大年三十,天還沒亮桂花就起來了。
外面冷得厲害,院子裡的雪積了厚厚一層,踩上去沒到腳脖子。她把灶房的燈點上,燒了一壺水。灶膛里的火映在牆上,一閃一閃的,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水燒開了,她去雞窩裡抓了那隻老母雞。雞撲棱了幾下翅膀,就不動了。熱水燙過,雞毛一擼就掉,桂花手腳麻利地收拾乾淨。這隻雞養了大半年,養得肥,褪了毛白生生、光溜溜的,看著就喜人。她拿刀將雞一剖為二,打算一半燉湯,一半紅燒。
建英從屋裡跑出來,看見桂花手裡提著收拾好的雞,湊過來看了看:「媽,今天可以吃雞腿了嗎?」
「對呀。」桂花笑了,「過年啦,我們建英又長大一歲了。」
建英咽了咽口水,眼睛亮了起來,蹲在旁邊看桂花忙活。桂花把雞燉上,又忙著把屋裡屋外打掃了一遍。掃院子、擦桌子、貼窗花——窗花是她自己剪的,不是什麼花樣,就是簡單的福字。
建英也跟著忙活,拿著抹布到處擦,一會兒擦灶台,一會兒擦炕沿,忙得滿頭汗。
周母抱著建歡坐在灶房門口,看著桂花忙來忙去,一句話沒說。她穿著桂花買的那件藏青色棉襖,看著精神了不少,但臉上的皺紋還是很深。桂花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——過年了,別人家都是團團圓圓的,她家的兒子卻不知道在什麼地方。
桂花走過去,把建歡從她懷裡接過來,笑著說:「媽,您別坐著了,幫我把蔥切了,晚上包餃子用。」
周母回過神來,點了點頭,坐到灶台邊切蔥。切著切著,眼淚就掉下來了。她沒擦,低著頭,一刀一刀地切。桂花看見了,假裝沒看見,轉身去揉面。
面和好了,餡也拌好了,白菜豬肉的,桂花特意多放了點肉,聞著就香。建英趴在灶台邊,眼巴巴地看著盆里的餡。
「媽,我想吃餃子。」
「晚上吃,現在還沒包呢。」
建英撅著嘴,不高興。
桂花正要開始擀皮,院門被人推開了。
「姐!」
是樹生的聲音。桂花擦了擦手,迎出去。樹生站在院子裡,手裡提著一條魚,草繩從魚鰓穿過去,魚還活著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他穿著一件灰布棉襖,臉凍得通紅,鼻頭紅紅的,站在雪地里像根電線桿子。
「爹讓送的。」樹生把魚遞過來,「我去河裡砸冰摸的,摸了兩條,這條給你過年吃。」
桂花接過魚,沉甸甸的:「這麼冷的天,你也不怕凍著,下次再不許去了。」
「沒事,姐,我結實著呢。」
「下次別去了,姐可以不吃魚,別把你凍著了。」
「好,姐,下次不去了。」
「爹和媽怎麼樣?」
「都好。」樹生搓了搓手,呵出一口白氣,「就是念叨你,說你一個人在外頭,不知道年夜飯做沒做。」
桂花鼻子一酸,端著魚站在院子裡,半天沒動。
「樹生,你等著。」她轉身進了灶房,把那半隻紅燒的雞用油紙包著拿出來,塞到樹生手裡,「這半隻雞帶回去給爹媽吃,弟弟妹妹們也嘗嘗。」
「姐,不用——」
「拿著。」
樹生接過去,沒再推辭。他站在灶房門口,往裡面看了一眼。周母坐在灶台邊切蔥,低著頭沒看他。
「嬸子過年好。」樹生叫了一聲。
周母抬起頭,愣了一下,點了點頭:「好,好。你爹媽也好?」
「都好。」
樹生站著,桂花站著,誰都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「那我回去了姐,爹媽都在家等著呢。」樹生說。
桂花送他到院門口,樹生走出去幾步,又回頭說了一句:「姐,爹說了,家裡的事不用你操心。有我呢,開春了,我來幫你翻地。」
桂花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。她咬著嘴唇,沒讓自己哭出來,朝樹生擺了擺手。
樹生轉過身,大步走了。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,很快被飄落的雪花蓋住。
桂花站在院門口,看著那串腳印越來越淺,直到看不見。
「媽。」建英跑過來,拉著她的手,「舅舅怎麼走了?」
「舅舅回家了。」
「那舅舅不留下吃餃子了嗎?」
「小饞貓,就知道吃,媽這就給你包。」
桂花轉身進了灶房,開始擀皮包餃子。周母切完蔥,又去剁肉餡,兩個人忙活了一個下午,包了滿滿兩大蓋簾的餃子,白花花的,整整齊齊,像一排排元寶。
太陽快落山的時候,院門又響了。
玉蘭端著一盤餃子來了。
「桂花,剛出鍋的,韭菜雞蛋餡的,你嘗嘗。」玉蘭把盤子遞過來,餃子還冒著熱氣。
桂花接過來,心裡熱乎乎的,轉身盛了一碗自家包的餃子,遞過去。「你也嘗嘗我家的。」
玉蘭接過碗,看了看,笑了:「行,那我回去了,你忙著。」
「玉蘭。」桂花叫住她。
「咋了?」
桂花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,最後只說了句:「過年好。」
玉蘭愣了一下,眼眶紅了:「過年好。」
玉蘭走了沒一會兒,王嬸也來了。端著一碗紅燒肉,肥的多瘦的少,燉得紅亮亮的,香味直往鼻子裡鑽。
「桂花,過年了,添個菜。」王嬸把碗放在灶台上。
「王嬸,這……謝謝你記掛著我。」
「這有啥?我還等著你開了年教我種花生呢。」
「好,王嬸,那我就不跟您客氣了。」
桂花轉身盛了一碗餃子遞過去:「王嬸,您也嘗嘗我包的。」
王嬸接過碗,笑了:「行,那我也不客氣了。」
兩個人站在灶房門口說了幾句話,王嬸就端著餃子回去了。
天黑了,鞭炮聲從遠處傳來,噼里啪啦的,一陣接一陣。灶房裡雞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,整個屋子都香了。桂花把弟弟送來的魚燉了,把玉蘭送的餃子、王嬸送的紅燒肉都端上桌。桌上擺得滿滿當當的,雖然只有幾個人,但看著也像個團圓的樣子。
她把餃子下鍋,煮了三碗端到桌上。建英趴在桌邊,眼睛裡全是餃子。周母抱著建歡,坐在桌前,看著那些餃子,眼眶紅了。
「媽,過年了,別想那些不開心的,我在呢。」桂花坐下來,看著她。
「好,好,好,不想了不想了。」周母擦了擦眼睛,「吃,吃,吃,過年了,開心點。」
桂花給周母夾了一個餃子,又給建英夾了一個。建英顧不上燙,咬了一口,燙得直咧嘴:「好吃!媽,好吃!」
桂花笑了,自己也夾了一個,咬了一口,嚼了嚼。白菜豬肉的,鹹淡正好,是她包的餃子的味道。她吃著吃著,眼淚掉下來了。
建英看見了,放下筷子:「媽,你怎麼哭了?」
桂花擦了擦眼淚,笑著說:「媽沒哭。是餃子太好吃了。」
一家四口圍著飯桌,吃著餃子,喝著雞湯,紅燒肉和燉魚的香味飄滿了屋子。
窗外,鞭炮聲越來越密,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,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邊臉,照著院子裡的雪,白花花的,亮堂堂的。
建歡在周母懷裡睡著了,小拳頭攥著,擱在臉旁邊。建英吃完了餃子,趴在炕上,沒一會兒也睡著了,嘴巴一張一合。
桂花把碗筷收拾了,一個人坐在灶台邊,燒了一鍋熱水,舀了一盆泡腳。腳上全是繭子,腳後跟裂了口子,泡在水裡生疼。她咬著牙,把腳泡了又泡,用布擦乾,抹了點豬油。
日子再難,也得過。她不怕苦,只怕沒盼頭。現在,盼頭來了。
月亮照在雪地上,亮堂堂的。桂花把洗腳水倒了,端著盆回了屋。建歡在周母懷裡睡著,建英在炕上打著小呼嚕,周母靠著炕沿,也閉上了眼。
桂花躺下去,把建歡從周母懷裡接過來,攏了攏被子,摟著她。
新的一年,一定是好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