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是被公雞叫醒的。
不對,縣城沒有公雞。她是被巷子裡的自行車鈴聲吵醒的。叮鈴鈴,叮鈴鈴,一陣接一陣,脆生生的,跟村裡的雞叫一樣準時。
窗外的天剛亮,灰濛濛的光透過窗戶紙照進來,落在炕沿上。建英還睡著,四仰八叉的,被子蹬到了腳邊。建歡縮在她旁邊,小手攥著姐姐的衣角,嘴裡不知道在嘟囔什麼。
桂花輕手輕腳地起來,把建英的被子蓋好,披上衣裳出了屋。
院子裡的石榴樹葉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幾片在晨風裡晃著。張大娘的屋門還關著,灶房那邊沒動靜。桂花端著盆去接水,水龍頭在院子角落裡,擰開的時候吱嘎響了一聲,水嘩嘩地流出來,涼得刺骨。
她洗了臉,進了灶房。
灶房裡冷冰冰的,跟村里不一樣。村里用的是土灶,燒的是柴火,火膛里永遠有餘溫。縣城用的是蜂窩煤,一個圓圓的鐵爐子,旁邊摞著一堆黑乎乎的煤球。
桂花蹲下來,看了半天。
蜂窩煤她見過,但沒用過。圓圓的,上面有十幾個洞,像個大號的象棋棋子。她把一個煤球放進爐子裡,又放了一個,摞在一起。爐子底下有個小門,她打開看了看,裡面空空的。
她想起以前看趙桂芝用過,好像要先點著火紙,再放柴火,等柴火燒旺了再放煤球。
桂花找了張舊報紙,團成一團塞進爐子底下,劃了根火柴點著。火苗躥了一下,滅了。她又點了一回,火苗晃了晃,又滅了。煙從爐子裡冒出來,嗆得她直咳嗽。
「閨女,你這樣可點不著。」
張大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桂花回過頭,張大娘披著衣裳站在灶房門口,頭髮還沒梳,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,笑眯眯的。
張大娘走過來,蹲下去,把爐子底下那個小門打開,把裡面的報紙拿出來,重新疊了疊,又加了幾根細柴火。「先燒柴,等柴火燒旺了再放煤球。煤球得引著,急不得。」
她劃了根火柴,點著報紙,火苗舔著細柴,噼噼啪啪地響。等柴火燒旺了,她把煤球放進去,蓋上爐蓋,打開下面的通風口。「行了,一會兒就著了。蜂窩煤好用,不用像土灶那樣一直添柴,封了火能管一天。」
「張大娘,謝謝你。」桂花說。
「謝啥,誰都有頭一回。」張大娘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了一眼桂花盆裡的蘿蔔絲,「閨女,這是你醃的?」
「是,我也就會這個。」
張大娘湊過來看了看,又聞了聞,眼睛亮了:「看著就好吃。你這個手藝,擺個攤不愁沒生意。」
桂花笑了笑,沒接話。
粥熬好了,蘿蔔絲也拌好了。桂花盛了一碗粥,夾了一碟蘿蔔絲,端到張大娘屋裡。
「張大娘,您嘗嘗。」
張大娘接過去,夾了一筷子蘿蔔絲放進嘴裡,嚼了嚼,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「好吃!又脆又香,比我自己醃的強多了。」
「您喜歡就好。想吃您隨時說。」
吃完飯,秋菊把碗筷收了,問桂花:「姐,今天幹啥?」
「我帶你們出去轉轉,看看縣城啥樣,順便看看蘿蔔什麼價。」
建英聽見要出門,從炕上蹦下來,鞋都沒穿就跑過來:「媽,去哪去哪?」
「去街上。你把鞋穿上。」
建英又跑回去穿鞋,建歡也醒了,坐在炕上揉眼睛,頭髮炸得像個鳥窩。秋菊給她穿好衣裳,抱起來洗了臉。建歡不愛洗臉,扭來扭去,被桂花按住擦了一把,委屈得癟著嘴,看見姐姐跑了,又忘了委屈,跌跌撞撞跟在後面。
桂花鎖好門,帶著建英建歡和秋菊出了巷子。
縣城比鎮上熱鬧太多了。
街道寬寬的,兩邊是一家挨一家的鋪子。賣衣裳的,賣鞋的,賣雜貨的,賣糖葫蘆的,還有賣包子的,蒸籠一掀開,白花花的熱氣冒出來,肉香味飄了半條街。建英站在包子鋪門口,走不動道了,眼睛盯著籠屜里的包子,咽了口口水。
桂花給她和建歡一人買了一個。建歡兩隻手抱著包子啃,啃得滿臉是油,腮幫子鼓鼓的,像只小倉鼠。
街上人來人往。有騎自行車按著鈴鐺在人群中穿來穿去的,有拉板車送貨的,有抱著孩子串門的,還有幾個跟建英差不多大的孩子在路邊追著跑。一個女人推著自行車從桂花身邊過去,車上坐著一個跟建歡差不多大的孩子,手裡舉著一個風車,風車被風吹得呼呼轉。建歡看見那個風車,不走了,伸手指著,嘴裡喊著「要」。
「那是別人的,等會兒媽給你買。」桂花說。
建歡聽不懂,急得直哼唧。建英把自己的包子掰了一小塊塞在建歡嘴裡,建歡嚼了嚼,忘了風車,專心吃包子了。
秋菊第一次來縣城,眼睛不夠用了,一會兒看這邊,一會兒看那邊。「姐,縣城好大,比鎮上大多了。」
「嗯,是好大。」
「姐,那個樓是幹啥的?」秋菊指著遠處一棟三層小樓。
「不知道,我也沒見過有人修這麼高的屋子。」
走了一會兒,桂花找到了菜市場。菜市場在一條巷子裡,兩邊擺滿了攤子,賣菜的、賣肉的、賣豆腐的、賣乾貨的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桂花在一個賣調料的攤子前停下來,問了問鹽和醬油的價錢,比鎮上便宜一點。又在一個賣菜的攤子前問了問蘿蔔的價錢,冬蘿蔔剛上市,一斤兩分半。
桂花心裡算了算,比鎮上貴一點,還能接受。她又走了幾個攤子,貨比三家,心裡有了數。
建英和建歡跟著走,早就忘了累。建英一會兒跑到賣魚攤子前看魚,一會兒蹲下來看賣菜攤子上的青蛙,拉著桂花的手喊:「媽!那個青蛙還在動!」建歡也跟著姐姐喊,雖然她根本沒看見青蛙在哪,但姐姐喊她也喊。
桂花去買了兩塊豆腐,又買了幾根蔥,準備晚上做豆腐湯。秋菊接過豆腐提著,另一隻手拉著建英,建英非要自己走,秋菊不肯,兩個人拉拉扯扯。
一個賣糖葫蘆的從旁邊經過,建英又站住了。
桂花給她們一人買了一根。建英拿著糖葫蘆舔了一口,眼睛眯成一條縫,高興得在原地蹦了兩下。建歡看見姐姐蹦,跟著蹦,腳下一個踉蹌,差點摔倒,桂花趕緊扶住。
「還要抱嗎?」桂花問。
建歡搖了搖頭,掙脫她的手,又自己跑了。跌跌撞撞的,像只剛學會走路的小鴨子。
桂花看著建歡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以前在村里,出個門都提心弔膽。怕被人指指點點,怕有人使壞,怕孩子被別人欺負。現在好了,誰也不認識她,那些閒話都留在了周家村。她可以大大方方地走在街上,帶著孩子想買什麼買什麼,想看什麼看什麼。
沒人認識她,沒人知道她的過去。
這感覺真好。
桂花手裡提著豆腐,秋菊拉著建英,建英舔著糖葫蘆,建歡在前面跌跌撞撞地跑,追著一片被風吹起來的樹葉。建歡跑了兩步沒追上,氣得跺腳,又接著追。
「歡歡,別跑了,摔了咋辦!」秋菊喊。
建歡不聽,繼續追,眼看就要追上了,一陣風又把樹葉吹遠了。
桂花看著女兒笨拙的樣子,笑著搖了搖頭。
縣城的天比村里高,也比村里藍。街上雖然吵,但吵得不讓人心煩。來來往往的人,誰也不認識誰,各過各的日子。
桂花深吸了一口氣。
新生活,真的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