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挑著擔子剛進院子,還沒放下,張大娘就在屋裡喊她了。
「桂花,回來了?快進來,有人等你呢。」
桂花把擔子放在石榴樹下,手在圍裙上擦了擦,朝正屋走去。張大娘坐在堂屋裡,旁邊還坐著一個年紀相仿的大娘,頭髮花白,圓臉,笑眯眯的,穿著一件素色褂子。她旁邊站著一個小女孩,扎著兩條小辮子,眼睛大大的,正歪著腦袋看桂花。
「桂花,這是吳大娘,住巷尾那家,我老姐妹。」張大娘指著那個大娘說,「她聽我說你醃的蘿蔔好吃,饞了好幾天了,非要來買。」
桂花笑了:「吳大娘,您太客氣了,我給您裝點就是。」
「別別別,我可不是來白吃的。」吳大娘從兜里掏出手絹包,打開,裡面是幾張毛票,「你張大娘把你誇得跟朵花似的,說你的醃蘿蔔比她吃了二十年的那家還好吃。我這不,忍不住了。」
「您等著,我去裝。」桂花轉身要去灶房。
「多少錢一斤?」吳大娘在後面問。
「不要錢,您嘗嘗。好吃您再來買。」
「那可不行。」吳大娘站起來,「你做生意不容易,一個人還帶著兩個孩子,我不能白拿。」
桂花已經進了灶房,從罈子里夾了一碟蘿蔔絲,端出來放在桌上。蘿蔔絲白花花的,拌著紅艷艷的辣椒麵,看著就讓人流口水。
吳大娘湊過去聞了聞,咧嘴笑了:「真香。」
她夾了一筷子放進嘴裡,衝著桂花豎起大拇指。
「好吃!又脆又香。我吃了二十年的醃蘿蔔,你這個算頭一份。」
桂花被誇得不好意思了:「您喜歡就好。」
「我說的是實話。」吳大娘從手絹包里抽出一張兩毛的票子,塞到桂花手裡,「給我來一斤。」
桂花拿著錢,看了看張大娘。張大娘沖她點點頭:「收下吧,吳大娘不是外人。你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不容易,做生意,親兄弟明算帳,該收就收。」
桂花不好再推,收了錢,去灶房稱了一斤蘿蔔絲,想了想又加了半斤,用油紙包好,遞給吳大娘。吳大娘接過油紙包,掂了掂,又掏出一張票子,桂花趕緊擺手說夠了夠了。
「你這閨女,也太實心眼了。」
桂花笑了笑,沒說話。
吳大娘把錢揣回兜里,看了一眼桂花,又看了一眼院子裡那副挑子,「桂花,你天天挑著擔子去菜市場?」
「嗯,剛擺了兩天。」
「生意咋樣?」
「還行,一天能賣十來斤。」
吳大娘點了點頭,又說:「你手藝好,不愁沒生意。我回去跟我那些老姐妹說說,讓她們也來買。」
「那太謝謝您了。」桂花說。
「謝啥,好東西就該大家分享。」
幾個大人說著話,院子裡已經鬧開了。
小雅比建英大一歲,今年六歲,扎著兩條小辮子,辮梢繫著兩朵紅色的頭花,說話的時候頭一歪一歪的,頭上的花也跟著晃。她從兜里掏出兩顆糖,一顆給建英,一顆給建歡,建歡拿著糖不知道怎麼剝,塞進嘴裡連糖紙一起啃,建英趕緊搶過來幫她把糖紙剝了。
「姐姐,院子裡有螞蟻,我們看螞蟻去。」小雅拉著建英的手蹲到牆根底下。建歡也跟著蹲下去,蹲不穩一屁股坐在地上,也不哭,繼續看螞蟻。
小雅指著地上的螞蟻給建英講:「這隻大的是蟻王,那隻小的是工蟻,它們在搬東西。」
桂花站在門口看著三個孩子的背影,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在周家村,建英沒有朋友,那些孩子不跟她玩,她只能蹲在院子裡自己畫圈圈。現在她終於有了一個朋友。小雅不會問她爸爸是誰,不會說她是殺人犯的女兒,她們只是蹲在地上看螞蟻,說著孩子的話。
吳大娘站起來:「行了,我該回去了。小雅,走了。」
小雅正蹲在地上看螞蟻,磨磨蹭蹭地站起來:「奶奶,再玩一會兒。」
「都晌午了,人家要吃飯了。下午再來。」
小雅拉著建英的手:「我下午還來找你玩。」建英使勁點了點頭。小雅又蹲下來摸了摸建歡的臉,建歡沖她咧嘴笑了,露出一排小米牙。
小雅跟著吳大娘走了,走到院門口還回頭沖建英擺手。建英也擺手,一直擺手,直到小雅拐過巷口看不見了。
秋菊去灶房做飯了,桂花坐在院子裡歇著。張大娘搬了個板凳,坐在石榴樹底下納鞋底。
「桂花,吳大娘這個人好相處,她孫子孫女多,以後你家建英不愁沒玩伴了。」
桂花點了點頭:「建英在村里沒朋友,那些孩子都不跟她玩。」
「為啥?」張大娘問。
桂花猶豫了一下,沒有細說,張大娘也沒追問。
「縣城就這樣,各家過各家的日子,沒人管你是誰家的媳婦。孩子在縣城長大,跟村里不一樣,沒人嚼舌根,孩子不受委屈。」張大娘大概是看出了桂花的難言之隱,冒出了這樣一段話。
桂花點點頭,回屋收拾去了。
下午,小雅果然又來了。她一個人跑來的,手裡拿著一個紙風車,風一吹呼呼轉。建英在院子裡看見她,叫著跑過去。小雅把風車遞給建英,兩個人在院子裡跑來跑去,建歡跟在後面追,跌倒了也顧不上哭,爬起來又追。
傍晚吳大娘來接小雅,兩個孩子正蹲在地上看螞蟻,頭碰著頭,小辮子都快纏到一起了。小雅站起來跟建英說「我明天再來」,建英也站起來說「我等你」。兩個孩子拉著手,捨不得鬆開,好一會兒才放開。
晚上,桂花躺在炕上,建英摟著她的脖子還在念叨小雅。小雅說明天帶她去家裡看圖畫書,小雅說她家有好多好多書。桂花聽著女兒絮絮叨叨,伸手摸了摸她的頭。
「媽,小雅是我的朋友嗎?」
桂花的手指停了一下。在周家村,建英從來沒有問過這個問題,因為沒有人願意做她的朋友。
「是,她是你的朋友。」
建英摟著桂花的脖子,閉上了眼睛。嘴角還帶著笑,很快就睡著了。桂花聽著建英均勻的呼吸聲,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天空,想起建英在村里哭著跑回來的那個下午——「他們說我爸是殺人犯,不跟我玩」。那些都過去了,建英終於有了一個不問出身的朋友。
以後,還會有更多新朋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