農曆十月底，天就真的冷了。早起推開門，院裡的石板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白霜，呼出的氣都是白的。
玉蘭第二天起了個大早。頭一天只賣了五斤，她嘴上說不急，心裡急。桂花把攤子交給她，是信任她，她不能讓桂花失望。
二十斤蘿蔔絲裝好了，她挑著擔子出了門。冷風迎面撲來，吹得她縮了縮脖子。這一次，桂花沒有陪她。
菜市場已經熱鬧起來了，可天冷，買菜的人都縮著脖子，不願意多停留。賣豆腐的大姐看見玉蘭，笑著招手：「玉蘭，這兒，位置給你留著呢。」
玉蘭把擔子放下來，擺好筐子，揭開油紙。蘿蔔絲白花花的，拌著紅艷艷的辣椒麵，在這灰濛濛的冷天裡，看著讓人有了點暖和氣。
她站在那裡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，嘴巴張了張，又閉上了。冷風從攤子前面灌過來，吹得她臉都僵了，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緊張的。「醃蘿蔔，嘗嘗不要錢。」她在心裡默念了好幾遍，可就是發不出聲音。
日頭越升越高，可那太陽像是沒睡醒似的，懶洋洋地掛在東邊，沒什麼熱乎氣。菜市場的人越來越多，有人縮著脖子從她攤前經過，看了一眼，走了。又有人經過，看了一眼，也走了。
玉蘭的手心全是汗，可手指頭是涼的，冰火兩重天，心裡急得像火燒。再這樣下去，今天又賣不出幾斤了。
她咬了咬牙，憋了一口氣，喊了一嗓子：「醃蘿蔔——」聲音不大，剛出口就被菜市場的嘈雜淹沒了。旁邊賣肉的吆喝聲、賣菜的討價還價聲、拉板車的車輪聲，還有那呼呼的北風，把她那點聲音吃得乾乾淨淨，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。
玉蘭急了，又喊了一聲：「醃蘿蔔，嘗嘗不要錢！」這回聲音太大了，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周圍好幾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過來。一個正在挑菜的大爺抬起頭，一個賣雞蛋的大姐扭過脖子，連對面賣肉的都停下刀看了她一眼。玉蘭的臉一下子漲紅了，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根，火辣辣的，倒是不冷了。她低著頭，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，手都不知道該放哪兒，一會兒攥著筐沿，一會兒揪著衣角。
賣豆腐的大姐看不下去了，扯著嗓子朝人群喊了一句：「來來來，新到的醃蘿蔔，又脆又香，大姐嘗一口不要錢啊！」她聲音洪亮，底氣十足，幾句話就把幾個人的注意力拉過來了。一個中年女人停下腳步，看了看玉蘭的攤子。
「兩毛一斤。大姐您嘗嘗。」玉蘭趕緊夾了一筷子遞過去，手指頭凍得有點僵，動作不太利索。
中年女人嘗了嘗，點了點頭：「給我來半斤。」
玉蘭的手還有點抖，稱了半斤，用油紙包好。中年女人付了錢，走了。玉蘭攥著那兩毛錢，心裡踏實了一點。
有了第一個，就有了第二個。
一個老太太買了二兩，說回去給老頭子嘗嘗。一個年輕姑娘買了一斤，說家裡人愛吃辣的。一個大叔嘗了一口，二話不說要了一斤。
「給我來二兩。」「我要半斤。」「這蘿蔔絲看著不錯，來一斤。」
人越來越多了。玉蘭手忙腳亂的，稱秤、包油紙、收錢、找錢，忙得團團轉。冷風吹過來，她額頭上卻冒了汗。有人要半斤，她稱了六兩。有人要一斤，她稱了一斤二兩。賣豆腐的大姐在旁邊幫她遞油紙，幫她招呼客人。「別急，慢慢來，越急越亂。」大姐小聲提醒她。
玉蘭深吸了一口氣，穩住神，手上的活兒漸漸順了。筐子裡的蘿蔔絲下去了一大半，她心裡越來越踏實。
她沒注意到，對面不遠處，有一男一女正盯著她的攤子。
男的長得壯實，穿著一件灰布夾克，嘴裡叼著一根牙籤，嘴角往下撇著。女的瘦高個，頭髮梳在腦後，穿著一件花棉襖，臉色發黃，嘴唇緊緊抿著。兩個人站在賣肉的攤子旁邊，縮著脖子，眼睛一直往玉蘭這邊瞟。
「你看看，那生意，好得不行。」女人的聲音不大，但牙咬得緊緊的，呼出的白氣一口接一口。
男人把牙籤從嘴裡拿下來，往地上啐了一口：「憑啥？咱在縣城賣了這麼久，生意也沒這麼好過。」
「就是那家，上回我打聽過了，就是那個桂花。」女人的聲音更低了，往男人身邊湊了湊，「原來在鎮上賣，不知道咋的跑到縣城來了。聽說還賣到了供銷社。」
男人哼了一聲，把夾克裹緊了些：「才來幾天，就忙不開找上幫手了？」
女人看著玉蘭的攤子，氣得牙痒痒，手揣在袖子裡，恨不得衝過去。自從她來了，咱們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。以前一天能賣三四十斤，現在十斤都費勁。」
男人沒說話，眼睛盯著玉蘭的攤子，眼神冷冷的。
「你倒是想想辦法啊。」女人推了他一把。
「急啥。」男人把牙籤重新叼回嘴裡，「先打聽打聽她們的背景，有人罩著不能動，要是沒人...」
女人看了他一眼，嘴角露出一點笑意。兩個人又站了一會兒，看著玉蘭的攤子前人來人往，轉身擠進了人群里。
玉蘭完全不知道有人在盯著她。她正忙著給一個老大爺稱蘿蔔絲，稱好了，包好了，遞過去。「您拿好，慢走。」
老大爺接過油紙包，笑著點了點頭。筐子裡的蘿蔔絲快見底了，玉蘭數了數錢，零零碎碎的票子，手凍得有點僵，數了好幾遍才數清楚——四塊多。
她把錢疊好，塞進貼身口袋裡，拍了拍。收攤的時候，賣豆腐的大姐問她：「賣了多少？」
「差不多十五六斤。」
「不錯不錯，比昨天強多了。明天繼續，喊的時候別怕，多喊幾嗓子就習慣了。」
「大姐，今天謝謝您了。要不是您幫我喊那一嗓子，我可能還張不開嘴。」
「謝啥，你姐託付我的，我不能不辦事。」大姐擺擺手，「再說了，你那蘿蔔絲確實好吃，我是實心實意幫你吆喝。」
「大姐，這點蘿蔔您拿回去吃。」玉蘭包了一小包蘿蔔遞給大姐。
「你這是幹啥，多大點事。」大姐急得直擺手。
「今天要是沒有您幫我，我可能一斤都賣出去，您就收下吧。」
「那這樣，我不白收，這塊豆腐你也帶回去，加個菜。」大姐說著切了一大塊豆腐遞給玉蘭。
「那我就不客氣了，謝謝大姐。」
「收拾收拾回吧，街上也沒啥人了」大姐轉身收拾攤位去了。
玉蘭挑起擔子，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。天還是冷的，風還是涼的，可她心裡熱乎乎的。她沒注意到，那一男一女還站在遠處的牆角邊，縮著脖子看著她走遠。男人把牙籤從嘴裡拿出來，捏在手心裡，攥得緊緊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