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和玉蘭挑著筐子往回走。天快黑了,街上沒什麼人了,北風颳得呼呼響,家家戶戶都關緊了門。玉蘭走在前面,桂花跟在後面,兩個人誰都沒說話。
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啪啪啪的,踩在凍硬的路面上,越來越近。
「桂花,你等等。」
桂花回過頭,看見趙主任小跑著追上來。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棉襖,領口沒扣嚴,圍巾在脖子上繞了一圈,一頭被風吹得飄起來。他跑得有點喘,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。
玉蘭回頭看了一眼,嘴角動了動,識趣地挑了挑擔子,加快腳步往前走。「我先回去看著磊子。」話音沒落,人已經走出去好幾步了。
趙主任在她面前站定,喘了幾口粗氣,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,遞到桂花面前。紙包是用牛皮紙包的,方方正正,上面貼著一張小標籤,寫著「雞蛋餅乾」幾個字。
「不是什麼好東西。」趙主任的聲音有點緊,「買了點餅乾,給孩子解解饞。」
桂花沒接。
趙主任又從兜里摸出一個小鐵皮罐子,圓圓的,扁扁的,上面印著一朵花。桂花認得那個東西——雪花膏。她在供銷社的貨架上見過,友誼牌的,不便宜。
趙主任把兩樣東西捧在手裡,臉又紅了,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根。他嘴裡呼著白氣,聲音低低的:「天冷。你天天洗蘿蔔,給手上塗點。」
桂花看著他手裡的東西,對上他的眼睛又慌亂的別開,她感覺自己的臉燒起來了,火燒火燎的,像是蹲在爐子跟前烤了半天。她挑著筐子,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,手緊緊捏著筐繩。
趙主任見她不伸手,急了。他把東西一股腦塞到桂花懷裡,聲音含混不清,像含著一塊糖:「我……我是認真的。你慢慢考慮,我等你。」
桂花被他塞了個滿懷,懷裡抱著紙包和鐵皮罐子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「天冷,早些回吧。」趙主任說完,轉身就走了。這回沒跑,但走得很快,步子又大又急,像是在逃。
桂花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懷裡那包餅乾散發著誘人的香味,甜絲絲的,和著冷風一起鑽進鼻子裡。雪花膏的盒子冷冰冰的,貼著她的手心,像一塊冰。
可她的心裡,好像熱烘烘的。
桂花抱著東西站在巷子裡,站了好一會兒。北風從巷口灌進來,吹得她臉上發涼,可她一點都不覺得冷。她低下頭,看著懷裡的東西。餅乾是雞蛋餅乾,供銷社賣的那種,金黃色的,看著就酥脆。雪花膏的鐵盒上印著一朵花,蓋子擰得緊緊的,她沒打開,但能想像出那股香香的味道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把東西塞進筐子裡,用圍裙蓋好,挑起擔子,往家走。
推開院門的時候,灶房的燈已經亮了。玉蘭在灶房忙活,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。建英從屋裡跑出來,像往常一樣抱住桂花的腿,嘴裡喊著「媽你回來了」。桂花蹲下來,把女兒摟在懷裡。建英的身上暖暖的,小手摟著她的脖子。
「媽,你身上好香。」建英吸了吸鼻子,「你抹啥了?」
「沒抹啥。」桂花站起來,把擔子放下。
「就是香。甜甜的。」建英跟在她後面,像只小狗似的聞來聞去。
桂花沒理她,把筐子裡的東西拿出來,放在灶房的柜子上。建英看見了,高興的直蹦,「媽!餅乾!」
「嗯。」桂花把紙包打開,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排雞蛋餅乾,金黃色的,油亮亮的。她拿了一塊遞給建英。建英接過去咬了一口,酥脆的聲音咔嚓響。「好吃!」
建歡聽見動靜也跑過來,踮著腳夠柜子上的餅乾。桂花給她也拿了一塊,她塞進嘴裡,嚼得滿臉都是餅乾渣。
秋菊從灶房探出頭來,看見柜子上的餅乾和雪花膏,桂花又給她拿了一塊。
秋菊吃了一口:「好吃,又是那個主任送的?」
桂花強裝鎮定的回了個嗯,就避開秋菊的目光了。
玉蘭在灶房裡炒菜,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響。她看了一眼柜子上的東西,又看了一眼桂花,嘴角帶著笑,沒說話。
桂花坐在石榴樹下的板凳上,發了好一會兒呆。
張大娘從屋裡出來,端著一碗水,在她旁邊坐下。「桂花,咋了?臉色不對。」
「沒事,張大娘。」
張大娘看了她一眼,沒追問。喝了兩口水,忽然說了一句:「桂花,你要是遇到啥好事,別藏著掖著。人活一輩子,高興的事可不多。」
桂花低著頭,手指頭摳著板凳邊沿,沒接話。
張大娘站起來,拍了拍她的肩膀,端著水碗回屋了。
傍晚,桂花一個人在灶房收拾。她把蘿蔔洗了,把白菜碼進罈子里。灶房裡瀰漫著辣椒的香味,蜂窩煤爐子裡的火燒得旺旺的,灶房裡暖烘烘的。她蹲在爐子前,添了一塊新煤。藍色的火苗從煤孔里鑽出來,舔著鍋底。
她看著那些火苗,又發了呆。
腦海里反覆轉著趙主任說的話——「我是認真的。你慢慢考慮,我等你。」他跑得氣喘吁吁的樣子,臉紅的程度,把東西往她懷裡一塞轉身就跑的樣子。餅乾的味道,雪花膏盒子冷冰冰的觸感,還有他說「我等你」時眼睛裡的光。
桂花搖了搖頭,把手伸到爐子跟前烤了烤。她想告訴自己,臉上的燙是火烤的。可她知道不是。火烤的是外面,她心裡頭熱烘烘的,那不是火烤的。
夜深了,桂花一個人坐在灶房裡。蜂窩煤爐子裡的火已經封了,灶房裡還留著餘溫。她把柜子上那盒雪花膏拿起來,擰開蓋子,湊近聞了聞。一股淡淡的花香,甜絲絲的,不濃不淡。
她用食指蘸了一點,塗在手背上,慢慢抹開。手背上的皮膚粗粗糙糙的,繭子、裂紋、凍瘡的疤,到處都是。雪花膏抹上去,滑滑的,涼涼的,很快就吸收了。她把手翻過來,看著掌心的繭子,看了好一會兒,心底有個念頭冒了出來。
他是不是嫌棄她的手粗糙?還是心疼?
桂花把雪花膏的蓋子擰緊,放回柜子上。她把灶房收拾乾淨,把罈子一個一個蓋好。
窗外的北風又刮起來了,呼呼的。桂花去把院門頂好,又回來坐下。
她從來不知道,「我等你」這三個字,比「我娶你」還讓人心裡發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