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「建國，你輕點兒……蚊帳要塌了……」
「秀英，你彆扭來扭去的……」
「哎呀，熱死了……你別往我身上貼……」
「我不貼你貼誰？這大熱天的，你還不讓我碰了？」
「小聲點兒……旁邊有人呢……」
「有啥人？小陳一個人，早睡著了……」
陳小美是在一片黏糊糊的汗意里被吵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睜開眼，蚊帳外面黑黢黢的，只有靠窗那張桌上，月光照進來一小條，剛好打在對面床的蚊帳上。那蚊帳正在晃，晃得不厲害，但很有節奏，連帶鐵架床也跟著吱呀吱呀地響。
「建國……你別……」李秀英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點喘。
「別啥？你都結婚了，還怕啥……」
「我沒怕……你小聲點兒……」
陳小美躺在床上一動不敢動，連翻個身都不敢。這間夫妻房統共就七八平米，兩張單人床拼的寬度，中間隔了不到一米。她和張建國、李秀英兩口子住了快三個月了，這種動靜隔三差五就來一回。
她閉緊眼睛，假裝自己還在睡。
可越不想聽，耳朵就越靈。那吱呀聲、李秀英壓抑的哼哼聲、張建國粗重的喘氣聲，全往她耳朵里鑽。鐵架床又響了幾聲，然後安靜下來，只剩風扇嗡嗡轉著，把熱風從這頭吹到那頭，半點涼意都沒有。
陳小美翻了個身，面朝牆。
身上燥得很，後背全是汗，背心濕了一片貼在後背上，黏得難受。她伸手把背心往下拉了拉，又覺得脖子底下也是潮的，枕巾都能擰出水來。
她睜著眼看牆。牆上有一塊水漬，形狀像個癟了的茄子，白天看沒什麼，晚上看倒像個影子似的掛在那兒。她盯著那塊水漬看了半天，腦子裡亂七八糟的。
離婚兩個月了。
確切地說是兩個月零十一天。趙大國在民政局簽字的時候頭都沒抬，簽完就走了，跟個外人似的。她自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太陽曬得頭皮發疼，然後回娘家收拾了東西，又托人找了這個廠，在縫紉車間當女工。
廠里宿舍緊張，單身女工住大通鋪，八個人一間。她是離婚的，住進去被人問東問西，組長看她為難，就給她安排了這個夫妻房。正好張建國和李秀英那間還空半張床，加個摺疊床的事。
李秀英對她不錯，頭一天就幫她鋪床掛蚊帳，還說：「將就住吧，出門在外，有個窩就不錯了。」
陳小美當時覺得也是。
現在她不這麼想了。
身上那股燥勁兒怎麼都下不去，從皮膚底下往外冒，一陣一陣的。她夾了夾腿，又把腿伸直，怎麼躺都不對。風扇吹過來的風熱烘烘的，帶著隔壁床李秀英用的那種肥皂味兒，還有張建國的汗味兒。
她索性不動了，平躺著，盯著頭頂的蚊帳發呆。
就在這時，一隻手伸進了她的蚊帳。
從蚊帳縫裡伸進來的，五根手指張著，慢慢探進來，像在摸什麼東西。那手不大，指節粗粗的，借著月光能看見手背上有汗毛。
陳小美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，整個人僵在那兒，嘴張開了但聲音堵在嗓子眼裡，發不出來。她想喊，但不知道喊什麼，也不知道是誰。張建國就在隔壁床，那這隻手是誰的？
她猛地扭頭看旁邊。
摺疊床就在她床尾那頭，挨著門口，睡的是隔壁車間的搬運工，叫什麼來著……對，劉大勇。上個月才搬進來的，說是原來那間夫妻房的老王兩口子走了，他就搬進來了。一個單身男人，跟兩個女的住一間，當時李秀英還嘀咕了幾句，但車間主任安排的，誰也不好說什麼。
劉大勇那張摺疊床上是空的。
蚊帳掀開了一角，耷拉著。
那隻手還在蚊帳里，手指動了動，摸到了陳小美搭在肚子上的手臂。
陳小美一把抓住那隻手，指甲掐進手背里，壓著嗓子喊了一聲：「誰！」
「是我。」劉大勇的聲音從蚊帳外面傳進來，低低的，帶著點笑音，「別喊，是我。」
陳小美沒鬆手，心跳得咚咚響，胸口都在震。
「你放開。」她聲音發抖。
劉大勇沒縮手，反而往前探了半步，臉湊近了蚊帳縫。月光照著他半邊臉，方下巴，厚嘴唇，眼睛眯著，頭髮亂蓬蓬的。
「小美，你也沒睡著吧？」劉大勇說。
陳小美盯著他，手心全是汗，攥著他手指頭的那隻手不知道是該鬆開還是該攥更緊。
「你把手拿回去。」陳小美說。
劉大勇沒動，就著那個姿勢看著她，嘴唇動了動，說：「我聽見你翻來覆去好半天了，也沒睡著吧？」
陳小美不說話。
「剛才那動靜，」劉大勇朝張建國他們那張床的方向偏了偏頭，「你也聽到了吧？」
陳小美還是不說話，但她感覺到自己的臉燒起來了，從脖子一直燒到耳朵根。虧得是夜裡，蚊帳里黑，看不太清。
「你結婚了沒？」劉大勇突然問。
陳小美一愣。
「我聽人說你離婚了，」劉大勇說，「是不是真的？」
陳小美鬆開了他的手指頭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蓋住胸口。被子是棉布的，潮乎乎的，貼著脖子不舒服。
「跟你有什麼關係？」陳小美說。
劉大勇笑了一下，聲音低低的，像是在嗓子眼裡滾了一圈。「我就是問問。你要是不想說就算了。」
他那隻手還搭在蚊帳邊上，五根手指頭扣著蚊帳的布邊，指甲剪得很短。
「你把手拿回去。」陳小美又說了一遍，這回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。
劉大勇看著她，過了一會兒，慢慢把手縮了回去。
蚊帳的縫合上了，那隻手沒了。
陳小美睜著眼躺了一會兒，伸手摸了摸剛才被劉大勇碰到的那截手臂。他手指頭粗粗的，有點硌人，碰過的地方好像還留著點溫度。
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，蓋到下巴底下，蜷起腿，側過身面朝牆。
身上還是燥，比剛才還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