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,廠里來了一批新訂單。
是外貿出口的童裝,工期緊、要求高。整個縫紉車間連軸轉
每天早上七點上班,晚上九點下班,有時候還要加班到十一點。
陳小美累得腰都直不起來。
鎖邊的活看著簡單,但一天十幾個小時踩下來,腳底板疼得跟針扎一樣。
她回到宿舍連話都不想說,洗了澡就往床上一躺,沾枕頭就著。
劉大勇看在眼裡,心疼得不行。
他每天趁休息的時候跑到小賣部買一瓶冰鎮的汽水,用毛巾包著,送到車間門口給陳小美。
車間裡的人看見了,起鬨的起鬨,笑的笑,陳小美每次都不好意思,但每次都接了。
馬翠花在旁邊看著,酸溜溜地說,「劉大勇對你可真夠好的,我那個死鬼老公,別說送汽水了,連我幾點下班都不知道。」
「你家那位不是在老家嗎?」
「在老家也不耽誤他什麼都不知道。」馬翠花嘆了口氣,「算了,不說他了。」
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很晚,陳小美從車間出來的時候已經十點多了。
她拖著步子往宿舍樓走,走到樓下的時候看見劉大勇站在門口,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。
「給你留了碗綠豆湯,食堂王師傅煮的,我讓他給你留了一碗。」
陳小美接過來,喝了一口,綠豆已經煮爛了,沙沙的,甜度剛好。
她一口氣喝了半缸子,長出一口氣。
「好喝嗎?」
「好喝。」
劉大勇站在旁邊看著她喝,臉上帶著笑。月光照著他,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背心,胳膊上的肌肉線條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。
「小美,星期六晚上我請你看電影吧。」劉大勇說,「廠門口那個錄像廳,換片子了的好看!。」
「幾點?」
「七點那場。你要是累,我們就看九點那場。」
「七點的吧,九點太晚了。」
劉大勇眼睛亮了。「你答應了?」
「嗯。」
星期六晚上,陳小美換了一件淡綠色的短袖,下面穿了條白色的褲子,頭髮散下來披在肩膀上。
她在臉上抹了一點李秀英的雪花膏,淡淡的香味。
劉大勇在樓下等她,穿了件藍色的polo衫,領口洗得有點鬆了,但比平時精神了很多。
他手裡攥著兩張電影票,看見陳小美下來,愣了一下。
「看什麼?」陳小美走到他面前。
「沒……沒看什麼。」劉大勇撓了撓頭,「你今天真好看。」
「行了,走吧。」
錄像廳在廠門口往東走兩百米,是一個地下室的入口,門口掛著一塊紅布,上面寫著「大眾錄像廳」四個白字。
一塊錢一張票,長條板凳,一台大彩電放在前面的桌子上,旁邊放著兩個音箱。
他們進去的時候已經坐了不少人,大部分都是廠里的年輕人。
有人在抽菸,有人在嗑瓜子,地上鋪著一層瓜子殼。
劉大勇找了個靠後的位置,讓陳小美坐在裡面。
電影開始了。
到了搞笑的地方,觀眾笑成一片。
陳小美也跟著笑,但笑著笑著就走神了。
她感覺到劉大勇的胳膊挨著她的胳膊,兩個人的皮膚貼在一起,都是汗津津的。
劉大勇的手慢慢挪過來,手指頭碰了碰她的手背。
陳小美沒躲。
劉大勇的膽子大了一點,把她的手握住了。
他的手很大,粗糙的掌心包著她的手,有點緊,像是怕她跑掉。
陳小美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,沒有抽出來。
電影放完之後,兩個人從錄像廳出來,外面下了一點小雨,地面濕漉漉的,路燈照在上面反著光。
「你冷不冷?」劉大勇問。
「不冷,大夏天的,冷什麼。」
劉大勇笑了笑,把她的手又握住了。
這回握得比剛才鬆了一點,但更自然。
兩個人手牽著手走回廠里,在宿舍樓下站住了。
樓上的窗戶里透出燈光,有人在洗衣服,有人在炒菜,各種聲音混在一起。
「小美。」劉大勇叫她。
「嗯。」
「你以後就是我對象了,對不對?」
陳小美看著他,沒說話,但點了點頭。
劉大勇笑了,笑得跟個孩子一樣。他往前邁了一步,想抱她,又縮回去了,手足無措的樣子。
陳小美看他那個樣子,忍不住笑了。「你幹什麼呢?」
「我……我不知道能不能抱你。」
「你想抱就抱。」
劉大勇上前一步,把她抱住了。
抱得很輕,像是怕弄碎了什麼。
他的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,心跳咚咚咚的,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。
陳小美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,聞到了他身上的肥皂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氣味。
這個味道她聞了幾個月了,但從來沒有覺得這麼好聞過。
兩個人抱了一會兒,樓上有人喊了一聲,「下面那兩個人,抱夠了沒有?要不要給你們搬張床下來?」
是張寶軍的聲音,從三樓傳下來的,帶著笑音。
陳小美趕緊推開劉大勇,臉燒得厲害,頭也不回地往樓上跑。
劉大勇在後面追,一邊追一邊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