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大勇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派出所。
他沒帶陳小美，一個人騎著三輪車去的。
到了門口，等了半個多小時，才有人把他領進去。
周志強被關在一間小屋子裡，一張長椅，一扇鐵窗。
他臉上的傷更重了，鼻樑上貼著膠布，兩個眼圈青得發黑，嘴唇乾裂起皮。
看見劉大勇進來，他從椅子上站起來，動作慢了半拍，像是身上哪兒還在疼。
「怎麼樣了？」周志強問，聲音啞得不像他的。
「你的事一會兒再說。」劉大勇在他對面坐下來，「倩倩姐那邊出事了。」
周志強的眼睛一下子盯住了他。
劉大勇把昨晚的事說了。
李國梁帶人來，要三萬塊錢，離婚，不然不放過她。
周志強聽完，半天沒說話。
他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手，手背上還有幹了的血痂。
「三萬？」他問。
「三萬。」
周志強抬起頭，看著劉大勇。
「你跟李國棟說，這錢我出。讓他跟倩倩離婚。」
「你哪來三萬塊？」
「我借。」周志強的聲音不大，但很定，「我找我姐借，找工友借，湊夠了給他。」
「你瘋了？三萬塊，你打工兩年才能攢下來。」
周志強看著劉大勇，眼睛裡有血絲，但很亮。
「大勇，倩倩跟了我，我不能讓她受這個罪。三萬塊，我認了。」
劉大勇看了他一會兒，點了點頭。
「行，我去找李國棟談。」
李國棟關在另一間屋子裡。
他比周志強好不到哪兒去，臉上也有傷，嘴角裂了一道口子，胳膊上纏著紗布。
看見劉大勇進來，他靠在牆上，沒動。
「你來幹什麼？」
「談個事。」
劉大勇把來意說了。
李國棟聽完，冷笑了一聲。
「三萬？他拿得出來？」
「拿不拿得出來是他的事。你拿了錢，跟倩倩離婚，孩子歸她，以後各走各的路。」
李國棟沒說話，盯著牆上的裂縫看了半天。
「行。」他說，「錢到帳，我撤案，跟她離婚。」
「你先撤案。」
「你先給錢。」
劉大勇站起來，看著他。
「你撤了案，他才能出去籌錢。你把他關在裡面，他從哪兒弄錢？」
李國棟想了想，點了頭。
當天下午，李國棟去派出所做了筆錄，說夫妻矛盾，不追究了。
周志強的案子也簡單，喝了酒動了手，但對方不告了，派出所按治安案件處理。
兩個人各罰了五百塊錢，寫了保證書，放出來了。
劉大勇在門口等著。
周志強從裡面出來的時候，太陽正大，他眯著眼睛站了一會兒，腿有點軟。
劉大勇扶了他一把。
「走吧，回去。」
「錢的事，你跟李國棟說好了？」
「說好了。三天之內，三萬塊到帳，他跟你倩倩去辦離婚。」
周志強點了點頭，沒再說話。
兩個人回到劉家莊的時候，天快黑了。
王倩倩站在走廊上，抱著李甜甜，看見周志強從巷子那頭走過來，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。
她沒跑過去，就站在那兒，眼淚止不住地流。
周志強走到她面前，站住了。
他看著她的臉，臉上的傷，嘴角的痂，腫還沒全消。
「倩倩。」
王倩倩哭出了聲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但一隻手還緊緊地抱著甜甜。
李甜甜看見周志強，有點怕，往王倩倩懷裡縮了縮。
「甜甜，叫叔叔。」王倩倩擦了擦眼淚。
「叔叔。」李甜甜叫了一聲，聲音小小的。
周志強伸出手，摸了摸她的頭髮。
「乖。」
接下來的三天，周志強四處借錢。
他給他姐打了電話，姐借了他一萬五，說這是她攢了兩年的私房錢，別讓姐夫知道。
他又找廠里的幾個工友湊了五千，劉大勇借了他五千，陳小美把攢的八百塊也拿出來了。
還差四千多。
周志強把自己那塊手錶賣了，賣了三百塊，又把冬天的棉襖和一件皮夾克也賣了，湊了五百多。
最後還是差三千。
他去找了車間主任趙主任，打了張借條，預支了三個月的工資。
三萬塊，湊齊了。
第三天下午，李國棟來了。
他一個人來的，沒帶人，穿了一件乾淨的襯衫，頭髮梳過了。
王倩倩抱著甜甜，坐在屋裡。
周志強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個信封，鼓鼓囊囊的。
李國棟走到門口，看了看周志強，又看了看信封。
「錢呢？」
「在這兒。」周志強把信封遞過去，「你數數。」
李國棟接過去，拆開封口，一張一張地數。
一百的，五十的，厚的，薄的，他數了兩遍。
「三萬，正好。」
他把信封揣進口袋，看著王倩倩。
「明天上午九點，鎮上的民政局，辦離婚。別遲到。」
王倩倩沒說話，點了點頭。
李國棟看了李甜甜一眼，李甜甜正趴在王倩倩肩膀上，沒看他。
他站了兩秒鐘，轉身走了。
走了幾步，又停下來，沒回頭。
「孩子你帶，撫養費我出不起。」
說完就走了，腳步聲越來越遠，最後聽不見了。
走廊上安靜下來。
王倩倩抱著甜甜，站在門口，眼淚一滴一滴地掉。
周志強站在她旁邊，看著她，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話。
他伸出手，把王倩倩和李甜甜一起抱住了。
抱得很緊，像是怕她們飛走一樣。
王倩倩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，哭出了聲，哭得渾身發抖。
李甜甜被擠在他們兩個中間，抬頭看了看周志強，又看了看媽媽，伸出小手，摸了摸媽媽的臉。
「媽媽不哭。」
王倩倩哭得更厲害了。
周志強沒哭，但他的眼睛紅了，下巴上的黑痣跟著咬肌一抖一抖的。
他的手在王倩倩後背上拍了拍，一下一下的，很輕。
「沒事了，以後沒事了。」
陳小美站在中間那間房的門口，看著這一幕，眼眶也紅了。
劉大勇從後面走過來，站在她旁邊，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。
「錢的事，以後咱們慢慢還。」陳小美小聲說。
「嗯。」
「你借給志強的那五千，我跟你一起還。」
「不用你。」
「什麼不用我？你的錢不就是我的錢？」
劉大勇低下頭，在她頭頂上親了一下。
「行，你的錢也是我的錢。」
陳小美被他這話逗得笑了一下，但笑容還沒展開，就聽見屋裡傳來一陣電話鈴聲。
是房東劉老頭裝的公用電話，在走廊盡頭的牆上，整排房子共用一部。
電話響了，響了三四聲。
沒人去接。
又響了兩聲。
陳小美走過去，拿起了話筒。
「餵？」
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，急促的，帶著哭腔。
「小美？是你嗎？我是你媽。」
陳小美的手握緊了話筒。
「媽，怎麼了？」
「你爸……你爸他出事了。」
陳小美的腦子嗡了一聲。
「他今天下午在工地上，從腳手架上掉下來了。現在在醫院，醫生說腿保不住了，要截肢。」
話筒里傳來她媽壓抑的哭聲，斷斷續續的。
陳小美張了張嘴，聲音堵在嗓子眼裡，發不出來。
「小美，你趕緊回來。家裡沒錢做手術，你想想辦法，想想辦法啊……」
電話那頭，她媽哭得說不出話了。
陳小美握著話筒，手指頭在發抖。
走廊上的燈光照著她半邊臉，另外半邊藏在暗處。
遠處，周志強和王倩倩還抱在一起。
劉大勇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，看見她放下了話筒，臉色不對。
「小美，怎麼了？」
陳小美轉過身看著他，嘴唇在抖。
「我爸從腳手架上摔下來了，腿保不住了。我媽說，要截肢。」
劉大勇的臉色變了，快步走過來，握住了她的手。
「要多少錢？」
陳小美搖了搖頭，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她靠在牆上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，慢慢往下滑。
劉大勇一把扶住了她，把她摟進懷裡。
「別怕，有我在。」
走廊上的燈泡閃了一下，又亮了。
李甜甜在王倩倩懷裡轉過頭，看著陳小美哭，小聲說了一句。
「小美姨也哭了。」
王倩倩鬆開周志強，擦乾眼淚，走過來拉住陳小美的手。
「小美，家裡出什麼事了？」
陳小美看著她，張了張嘴，話沒說出來，眼淚先下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