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磊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,腰間圍著一條白浴巾,頭髮濕漉漉的,水珠順著脖子往下淌。
他手裡拿著毛巾,一邊擦著耳朵一邊走過來。
陳小美還坐在床沿上,低著頭,看著自己攥在膝蓋上的雙手。
她的眼睛紅紅的,但眼淚已經擦了,臉上看不出哭過。
張磊在她面前站住了。
浴巾下面的小腿上還有沒擦乾的水,亮晶晶的。
他低頭看著她,頭髮上的水珠滴了一滴在地上,啪的一聲。
「你要不要也洗一下?」張磊問,聲音比平時輕,像是怕嚇著她。
陳小美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。
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。
心跳得很快,咚咚咚的,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
她站起來,腿有點軟,扶了一下床沿,穩住了,低著頭往衛生間走。
衛生間不大,一個馬桶,一個洗手池,一個淋浴噴頭,牆上貼著一面鏡子,鏡子邊緣的銀粉掉了好幾塊。
她關上門,手搭在門鎖上,猶豫了一下,沒有反鎖。
她擰開了水龍頭,水嘩嘩地衝出來,砸在洗手池的瓷面上,濺起細小的水珠。
她把手伸到水下面,水是涼的,激得她縮了一下。
她沒有脫衣服,也沒有洗澡。
她趴在洗手池邊上,兩隻手撐著池沿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,嘴唇上沒有血色,眼睛下面青黑一片。
頭髮散了幾縷下來,貼在臉上,被水龍頭濺起的水珠打濕了,黏在臉頰上。她看著那個自己,覺得陌生。
她問自己,陳小美,你在幹什麼?你瘋了?
她想起劉大勇的臉。
他在黑暗中摟著她,說「不管你做了什麼,我都要你」。
她說「我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」。
她說得那麼肯定,那麼理直氣壯。
可是現在呢?
她坐在旅店的床上,讓一個不是劉大勇的男人去洗澡,她準備幹什麼?
眼淚又掉下來了,這回止不住,嘩嘩地流,跟水龍頭的水混在一起。
她用手背擦了一下,又擦了一下,擦不乾淨。眼淚像是決了堤,怎麼都堵不住。
她把臉埋進手心裡,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得很小聲,怕外面聽見。
「小美?」張磊在外面喊了一聲。
陳小美沒應。
「小美,你沒事吧?」
她咬著嘴唇,不讓自己哭出聲。
過了一會兒,張磊又喊了一聲。
「小美?你洗好了沒有?」
她還是沒應。
她趴在洗手池邊上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眼睛腫了,鼻子紅了,狼狽得像一條被雨淋濕的狗。
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,你出去,你就完了。你邁出這一步,你就回不了頭了。
劉大勇不會原諒你的,你自己也不會原諒你自己的。
另一個聲音在說,可是五千塊呢,五千塊。
你來了都來了,你走了,你回去跟大勇說什麼?
說你來過又走了?你怎麼解釋?
兩個聲音在她腦子裡打架,打得她頭疼。
她想起王倩倩說的話。
「你要是答應了張磊,你這輩子在他面前抬不起頭。大勇要是知道了,他會怎麼想?你們倆之間就完了,徹底完了。」
完了。這兩個字像一把錘子,砸在她心上,砸得她整個人都震了一下。
她抬起頭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
淚水和自來水混在一起,糊了滿臉,頭髮貼在臉上,像一隻落湯雞。
她伸出手,在鏡面上擦了一下,擦掉了一層霧氣,鏡子裡的臉清楚了一點。
那張臉上有恐懼,有掙扎,有彷徨,還有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。
像是站在懸崖邊上,往下看了一眼,腿軟了,但又不想退回去。
她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。水龍頭還在嘩嘩地流,水漫出了洗手池,淌到了地上,她的涼鞋踩在水裡,鞋底濕了。
「小美?」張磊又在外面喊了,這回聲音大了一點,帶著一點不安。「你到底怎麼了?你出來說話。」
陳小美沒有回應。她把水龍頭關了。
水聲停了,衛生間裡突然安靜下來,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,咚咚咚的,像有人在敲門。
她趴在洗手池邊上,一動不動。
鏡子裡的她也一動不動,像一張照片。
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,她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也許五分鐘,也許十分鐘,也許更久。
她只知道自己站在這裡,像站在一條路的中間,往前一步是深淵,往後一步是懸崖,她不知道該往哪兒走。
她想起劉大勇在麵館門口等她的時候,靠著牆,手裡拿著一根沒點的煙。
他從來不催她,從來不問她跟張磊說了什麼。
他信她,什麼都信她。她要是從這裡走出去了,她怎麼面對他?她怎麼面對那雙相信她的眼睛?
她不能。她做不到。
陳小美猛地拉開門,沖了出去。
張磊站在房間中間,腰間還圍著那條白浴巾,手裡拿著一杯水,正準備喝。看見她衝出來,他愣了一下,水杯舉在嘴邊沒動。
「小美?怎麼了?」
陳小美沒理他,直接沖向房門。
她的手搭在門把手上,拉開門就往外跑。
「小美!」張磊在後面喊了一聲,想追,邁了一步,浴巾差點掉了,他趕緊伸手抓住,又邁了一步,又停住了。
他穿著浴巾,出不了門。
陳小美跑下樓梯,跑得很快,拖鞋踩在樓梯上,啪嗒啪嗒的,聲音又急又亂。
她差點在樓梯拐角滑了一跤,扶住了牆,繼續往下跑。
旅店大堂里的燈還亮著,櫃檯後面還是沒有人。她推開玻璃門,沖了出去。
外面的夜風吹過來,涼涼的,吹在她濕漉漉的臉上,激得她打了個哆嗦。
她站在旅店門口的台階上,喘著氣,眼淚還在流,糊了滿臉。
她抬起頭,看見一個人站在旅店門口前面的空地上。
劉大勇。
他站在那裡,兩隻手垂在身側,攥著拳頭。
月光照著他的臉,臉上的表情很難看,嘴角繃著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他的眼神很複雜,有驚訝,有痛苦,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,像是在問她,你怎麼在這裡?
陳小美站在台階上,看著他的眼睛,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
她的眼淚還在流,嘴巴在抖,但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