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陳小美是被灶台上的動靜吵醒的。
她睜開眼，劉大勇已經蹲在灶台邊燒水了，背對著她，肩膀一動一動的。
她心裡踏實了一點，下了床，走到他身後，伸手碰了碰他的後背。
他沒躲，也沒說話，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。
兩個人吃了早飯，誰都沒怎麼說話。
劉大勇把碗洗了，換了件乾淨的背心，站在門口等她。
陳小美梳了頭，換了鞋，鎖了門。
兩個人往廠里走，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，不像以前那樣牽著手。
走到村口的時候，王倩倩和周志強從後面追上來。
李甜甜今天騎在周志強脖子上，手裡拿著一根棒棒糖，舔得滿臉都是。
王倩倩快走了兩步，跟陳小美並排，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劉大勇一眼。
「小兩口沒事啦？」王倩倩的聲音不大，帶著點試探。
劉大勇在前面聽見了，沒回頭。「沒事了。」
王倩倩看了陳小美一眼，陳小美低著頭，沒說話。
王倩倩從陳小美的表情里看出了什麼，沒有再問了。
劉大勇嘴上說沒事，但他的手沒有像以前那樣牽著陳小美。
陳小美心裡知道，他還沒過去那個坎。
到了廠門口，幾個人刷了卡，正要往裡走。
「劉大勇。」一個聲音從傳達室那邊傳過來。
幾個人停下來，轉過頭。
張磊站在傳達室旁邊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，拉鏈沒拉，裡面是一件黑色的毛衣。
他靠在牆上，手裡夾著一根煙，沒點。
嘴角還有一小塊痂，臉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。
劉大勇站在原地，看著他。
陳小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張磊朝劉大勇招了招手，動作不大。
「你過來，我跟你說幾句話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，「敢不敢？你自己來。」
陳小美伸手拉住了劉大勇的胳膊。「大勇，別去。」
劉大勇低下頭，看著她抓著他胳膊的手，停了兩秒鐘，把她的手輕輕掰開了。
「沒事，我去去就來。」
「大勇！」陳小美的聲音急了起來。
「你在這等著。」
劉大勇說完，朝張磊走了過去。
他走得不快，步子很穩。
張磊靠在牆上，看著他走過來，嘴角動了一下。
陳小美想跟過去，王倩倩從後面拉住了她的胳膊。
「小美，你別去。他攔不住的。他今天不去，明天也會去。」
陳小美咬著嘴唇，眼睛一直盯著劉大勇的背影。
王倩倩又補了一句，「你本身也什麼都沒做，你是清白的。你怕什麼？」
劉大勇走到張磊面前站住了。
兩個人面對面站著，中間隔了不到兩步遠。
廠門口的人開始多起來了，有人看了一眼，又走了。
「說吧。」
劉大勇的聲音不大。
張磊把那根沒點的煙從嘴裡拿下來，塞回煙盒裡，抬起頭看著劉大勇的眼睛。
「昨晚小美來找我了，你知道吧？」
劉大勇的拳頭攥了一下。
「知道。」
「她到我屋裡了。我在洗澡，她進了衛生間。」
張磊的語速不快，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，「你猜後來發生了什麼？」
劉大勇沒說話，眼睛盯著他。
「我洗完澡出來，她也從衛生間出來了。我們該做的都做了。」
張磊說這話的時候，嘴角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笑，不是得意，是一種故意的輕慢，「她沒反抗，挺配合的。五千塊，她自己也覺得划算。」
劉大勇的臉色一下子白了，又紅了，像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，兩隻手攥成了拳頭，指節嘎巴響了一聲。
「你放屁。」劉大勇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，「她說了，什麼都沒做。」
張磊看著他，笑了一下。
那個笑不大，但很刺眼。
「你說沒有就沒有吧。」
他往後退了半步，轉身要走，動作很隨意，像是不屑於再多說。
劉大勇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，腦子裡嗡嗡的，像有一萬隻蜜蜂在飛。
他低下頭，看見腳邊有一塊磚頭，半截埋在土裡，露出來的部分被雨水沖得乾乾淨淨的。
他彎下腰，把磚頭摳了出來。
他的手指頭攥著那塊磚，攥得很緊，磚的稜角硌著他的手心，疼了一下，但他沒鬆手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兩步，三步，追上了張磊。
張磊聽見身後的腳步聲，剛轉過頭，磚頭就砸了下來。
第一下砸在額頭側面，張磊的腦袋猛地歪向一邊，血一下子就噴了出來。
他晃了晃，沒倒，用手捂著額頭，眼睛瞪得很大，像是沒想到他真的會動手。
劉大勇的第二下砸在他肩膀上，張磊被砸得往後退了兩步，撞在傳達室的牆上，滑了下去，坐在了地上。
血從他手指縫裡往外淌，順著額頭流到眉毛，流到眼睛，流到鼻樑，整張臉都是紅的。
「你敢打我？」張磊的聲音在抖，不知道是疼的還是氣的。
劉大勇站在他面前，手裡還攥著那塊磚，磚頭上沾了血，紅紅白白的。
他的胸口還在起伏，眼睛紅得像要滴血，但他沒有再砸第三下。
傳達室的老劉頭從窗戶里探出頭來，看見地上的血，臉色白了，拿起電話就撥號。
廠門口的人一下子圍過來了，有人尖叫了一聲，有人喊「打人了打人了」，有人跑去叫保安。
陳小美站在遠處，腿軟了，扶住了王倩倩的胳膊。
她的嘴唇在抖，想跑過去，但腿邁不動。
「大勇……」她的聲音小得自己都聽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