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回走的路上,孫衛國的速度也並不快。
可陳小美只覺得還沒走多大一會兒,就快到了。
自行車拐進了劉家莊的土路。
路兩邊是玉米地,玉米已經長得很高了,葉子在風裡嘩啦嘩啦響。
陳小美坐在后座上,低著頭,看著車輪在土路上壓出的兩道印子。
孫衛國騎得不快,但很穩。
快到那排房子的時候,路邊有一棵大槐樹,樹幹很粗,枝葉茂密,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陰影。
樹底下站著一個人。
陳小美抬起頭,看見了那個人。
她的心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。
是劉大勇。
他穿著被帶走時穿的那件灰藍色的工服,袖口磨出了白邊。
頭髮長了,亂蓬蓬的,鬍子也好幾天沒颳了,下巴上青黑一片。
他瘦了很多。
顴骨凸出來了,眼窩也凹下去了,整張臉像是被什麼東西抽乾了水分,乾巴巴的。
他站在樹底下,手垂在身側,攥著拳頭,又鬆開,又攥上。
眼睛直直地盯著陳小美。
那個眼神,陳小美一輩子都忘不了。
不是憤怒,不是怨恨,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。
像是一個人站在廢墟中間,看著滿地的碎瓦片,不知道該撿哪一塊。
又像是一個溺水的人,看見了岸上有人,拼命伸出手去夠,但夠不著。
孫衛國也看見了劉大勇,腳踩了一下剎車,自行車停了。
陳小美坐在后座上,沒有動,手抓著車座下面的彈簧,攥得很緊。
劉大勇從樹底下走了出來。
他走得不快,步子很沉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。
他的眼睛一直看著陳小美,旁邊的人他看都沒看一眼。
走到自行車旁邊,他站住了。
「小美。」
他的聲音是啞的,像砂紙磨過的。
陳小美沒有看他,低著頭,看著車輪。
「下來,跟我回家。」
劉大勇伸出手,拉住了她的胳膊。
他的手指頭很燙,箍在她胳膊上,箍得很緊。
陳小美抬起頭,看著他的臉。
他的臉上有傷,嘴角還有一小塊痂沒有掉,眼眶下面青黑一片,眼睛紅紅的,布滿了血絲。
「大勇,你鬆手。」
「不松。」
「你鬆手。」
「我不松。」
陳小美深吸了一口氣,用力把他的手指頭掰開,一根一根地掰。
劉大勇的手被她掰開了,垂下來,又伸上去,又要抓她的胳膊。
陳小美從自行車上跳下來,往後退了一步。
「劉大勇,我跟你說清楚。」
她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「如果你想住在這兒,那就我搬走。如果你搬走,那就我留下。」
劉大勇的手停在半空中,手指頭張著,像一隻找不到樹枝的鳥。
「我跟你已經分手了。」
劉大勇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不是那種沒血色的白,是那種被人一拳打在胸口上、喘不上氣的那種白。
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站在那裡,高大的身子突然塌了下去,像一棵被風吹斷了的樹。
他哭了。
眼淚從那雙紅紅的、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湧出來,順著顴骨往下淌,淌進胡茬里,滴在工服的領口上。
他沒有出聲,就那麼站著哭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「小美,為什麼?」
他的聲音是碎的,像被人踩爛了的玻璃碴子,一片一片的。
「你告訴我,為什麼?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?你跟我說,我改。」
陳小美的心像被人用刀子在剜,一刀一刀的,剜得她喘不上氣。
她的眼淚也在眼眶裡打轉,但她咬著牙,不讓它掉下來。
她的手在抖,藏在身後,攥著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裡,用疼痛來提醒自己,不能心軟,不能回頭,她已經沒有資格了。
「你沒有做錯什麼。是我的問題。我不愛你了。」
「你騙我。」
劉大勇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血絲密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,像是要從她臉上找出一絲破綻,「你不愛我了?你看著我的眼睛說。」
陳小美看著他的眼睛,嘴唇在抖,心在滴血。
她張開嘴,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,抖得厲害。
「我不愛你了。」
劉大勇搖了搖頭,眼淚甩了出來,甩在地上。
「不是真的。你不是這樣的人。小美,你肯定有苦衷。你告訴我,是不是張磊逼你了?是不是他用錢威脅你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?」
「我說了,我不愛你了。」
「你騙人!」
劉大勇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,大得在空曠的田野上迴蕩開來。
他蹲下來了。
一個高大的男人,蹲在土路上,兩隻手抱著頭,肩膀一抖一抖的,哭得像個小孩。
陳小美看著他蹲在地上的樣子,指甲掐進掌心裡更深了,疼得發麻。
她要是不這樣做,她怕自己會衝上去抱住劉大勇,跟他一起哭,把所有的委屈都說出來,說她沒有變心,說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。
她不能。
她要是說了,劉大勇就完了。
「大勇,你死心吧。」陳小美的聲音突然變硬了,硬得像一塊鐵板,「我已經有對象了。」
劉大勇抬起頭,滿臉是淚,看著她。
陳小美轉過身,走到孫衛國面前。
孫衛國一直站在自行車旁邊,沒有說話,沒有動。
孫衛國看著她走過來,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東西,像是心疼,又像是別的。
陳小美在他面前站住了,伸出手。
孫衛國看著她伸過來的手,停了一秒鐘,然後伸出手,牽住了她的手。
孫衛國的手指頭穿過陳小美的指縫,扣住了,握得很緊,很穩,像是一把剛剛鑄好的鎖,精準地扣上了。
他的手很熱,不像陳小美的手,涼得像一塊冰。
陳小美牽著他走到劉大勇面前。
劉大勇還蹲在地上,看著他們牽著的手,眼睛裡最後一點光滅了。
孫衛國看著蹲在地上的劉大勇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。
「你死心吧。今晚我讓小美去和我住一起。」
陳小美的手指頭在孫衛國的手心裡抖了一下。
她沒有說話,沒有看孫衛國,也沒有看劉大勇。
劉大勇從地上慢慢站起來了。
他的腿在抖,站不穩,晃了一下才站穩。
他看著陳小美,看了幾秒鐘,然後轉過身,朝村子外面走了。
他沒有回頭。
他的背影在土路上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,消失在了楊樹林的那一頭。
陳小美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方向,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
無聲地,一滴一滴地,砸在地上。
孫衛國握著她的手,沒有鬆開。
看著傷心欲絕的陳小美,孫衛國嘴角輕輕的抽動了幾下,真誠的說道。
「小美,咱們假戲真做吧,跟我在一起,我陪著你,慢慢的忘掉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