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小美使勁推開了孫衛國。
她往後踉蹌了兩步,差點摔倒,扶住了廠門口的鐵欄杆才站穩。
她的嘴唇上還留著孫衛國的溫度,熱的,但她覺得冷,從裡到外的冷。
她看了孫衛國一眼,孫衛國站在原地看著她,嘴唇上沾著她眼淚的鹹味,眼睛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。
她沒有說話,轉過身就往廠里跑了。
跑得很快,鞋帶鬆了一隻也沒停下來。
她跑進了廠門,跑過了傳達室,跑上了宿舍樓的樓梯。
樓梯里的燈管嗡嗡響著,照著她慌亂的影子,一截一截的,像被剪斷了的膠片。
她推開宿舍的門,沖了進去。
屋裡燈亮著,李紅梅正坐在床上織毛衣,趙小梅靠在被垛上看雜誌,孫麗坐在床邊,兩條腿晃來晃去的。
三個人同時抬起頭看著她。
陳小美的臉白得像紙,眼睛紅紅的,嘴唇上還有沒擦乾的淚。
「小美,你怎麼了?」
李紅梅放下毛衣針,站起來。
「沒事。」
陳小美低著頭走到自己的床邊,坐下來,開始脫鞋。
她脫得很慢,鞋帶解了兩遍才解開。
孫麗從對面床上探過身子,歪著頭看著她。
「小美,中午跟那個網友聊得咋樣?」
陳小美沒有回答,把鞋放在床底下,拉開被子,躺了下去,面朝牆。
她的後背對著那三個人,肩膀微微縮著,像一隻蜷起來的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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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小美?我問你話呢。」
孫麗的聲音大了一點,帶著一絲試探。
「累了,睡了。」
陳小美的聲音悶悶的,從被子裡傳出來,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。
孫麗撇了撇嘴,坐回去了。
李紅梅朝她使了個眼色,搖了搖頭,意思是別問了。
趙小梅翻了一頁雜誌,從頭到尾沒有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孫麗又開口了,聲音放低了,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誰說話。
「小美,我跟你說個事。
孤獨的風一直跟我說,他喜歡你。
他人真的挺好的,你就跟他試試唄。」
陳小美在被子裡翻了個身,沒有說話。
孫麗又說了一句「你考慮考慮嘛」,還是沒有回應。
李紅梅咳了一聲,孫麗才閉了嘴。
燈關了。
宿舍里安靜下來了。
李紅梅的呼嚕聲最先響起來,趙小梅翻了幾次身,孫麗的呼吸聲很輕,像是還沒有睡著。
陳小美睜著眼睛,盯著面前的白牆。
她在想劉大勇走的時候的背影,在想他最後回頭看的那一眼。
那一刻她在孫衛國懷裡,被孫衛國吻著。
劉大勇看見了。
他一定看見了。
他會恨她嗎?
會的吧。
恨她也好,恨她就不會再等她了,就可以重新開始他的日子了。
她這樣想著,眼淚又掉下來了,無聲地流在枕頭上,枕頭上濕了一片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陳小美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著了。
走廊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由遠及近,越來越響,像是有一個人在跑。
腳步聲在她宿舍門口停住了,然後是敲門聲。
不是輕輕的敲,是砸,拳頭砸在門板上,咚咚咚,震得門框都在抖。
李紅梅先醒了,坐起來喊了一聲,「誰啊?
大半夜的!」
沒有人回答,敲門聲又響了,比剛才更重。
趙小梅開了燈,李紅梅下了床,走過去開了門。
王倩倩站在門口。
她的頭髮散著,臉上全是淚,眼睛腫得像核桃。
她穿著一件單薄的睡衣,外面套了一件外套,扣子系錯了位,領口歪著露出鎖骨。
她推開李紅梅,直接衝進了屋裡,衝到了陳小美的床邊。
「陳小美!你給我起來!」
陳小美坐了起來,靠在牆上,看著王倩倩。
王倩倩站在床邊,胸口起伏得很厲害,兩隻手攥著拳頭,渾身都在抖。
李紅梅和趙小梅站在旁邊,孫麗也從被窩裡探出頭來,不敢說話。
「你為什麼要這樣對他?」
王倩倩的聲音又尖又啞,像是喊了很久,又像是哭了很久。
「他為你做了那麼多,你把他的心掏出來扔在地上踩,你知不知道他有多難受?」
陳小美低著頭不說話。
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,她忍住了沒有讓它們掉下來。
「你知道不知道,劉大勇是把自己家老宅給賣了?」
王倩倩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,大到整個走廊都能聽見。
「他把老宅子賣了!
他爸留下的房子!
他當年打死都不肯賣的!
他為了還債,為了不拖累你,他把房子賣了!
他這次走,是帶著他母親去別的地方打工了!
他成了這樣,都是為了你!」
陳小美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,攥得她喘不上氣。
她的嘴唇在抖,手指頭在被子裡攥著床單,攥得床單都變了形。
老宅子,他爸留下的老宅子。
他為他媽不肯抵押的老宅子。
他賣了。
為了還債,為了不讓她再被張磊糾纏,他賣了。
「你知道他賣了多少錢嗎?
一萬塊!
那房子再不值錢,也不止一萬!
他急著用錢,被人壓了價,他二話沒說就簽了字!」
王倩倩的眼淚掉下來了,她沒有擦,任眼淚淌了滿臉。
「他走之前去找過我,讓我別告訴你。
他說不想讓你知道。
他說你已經有對象了,他不想打擾你。」
王倩倩的聲音突然軟下來了,軟得像一團棉花。
「小美,你為什麼要這樣對他?
你為什麼要這樣對他啊?」
陳小美沒有說話,沒有哭。
她坐在被窩裡,低著頭,盯著自己的手指頭。
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,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,但她沒有出聲。
王倩倩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
她的腳步聲在走廊上越來越遠,這一次她沒有摔門,門輕輕地關上了,發出一聲輕響。
屋裡安靜了很久。
李紅梅看了看陳小美,嘆了口氣,把燈關了。
「睡吧,明天還要上班。」
陳小美沒有睡。
她躺在被窩裡睜著眼睛看著屋頂。
她一夜沒合眼。
第二天早上,天剛亮陳小美就起來了。
她洗了臉換了衣服,去找孫紅梅請了假。
孫紅梅看了她一眼問怎麼了,她說家裡有事。
孫紅梅沒有多問批了假。
陳小美出了廠門攔了一輛去縣城的麵包車,到了縣城又轉了一輛去劉大勇老家的班車。
車子晃了三個多小時,到了鎮上。
她又坐了一輛三輪車,顛了四十多分鐘,到了劉大勇他們村。
村口的老槐樹還在。
樹下那幾個老頭還在下棋。
其中一個老頭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問找誰。
她說劉大勇家,老頭說你來晚了,走了,昨天就走了。
她的心沉了一下又問那房子呢?
老頭說賣了,賣給村東頭的王老三了。
陳小美順著老頭指的方向找到了王老三的家。
門口停著一輛麵包車,院子裡堆著幾袋化肥和一個水泵。
她敲了敲門,一個胖乎乎的男人開了門,四十來歲,光著膀子穿了一件汗衫,嘴裡叼著一根牙籤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問找誰。
陳小美說我想買劉大勇家那個房子。
男人愣了一下,把牙籤從嘴裡拿下來笑了,「你買那個破房子幹什麼?
我買來是要拆了重建的。」
陳小美說求你了,賣給我,多少錢買的,我多少錢再買回來。
男人看著她看了幾秒鐘,把牙籤重新叼回嘴裡,「一萬。」
陳小美的心又沉了一下。
一萬,她拿不出來。
但她點了點頭,「行。
一萬。
你給我點時間,我湊夠了來找你。」
男人把牙籤吐在地上,「行。
不過你快點,我急著拆了蓋新房。
你晚了我就不等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