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桂芳站在張磊的店門口，陽光曬在她身上，她卻覺得渾身發冷。
她的腦子裡亂成一鍋粥，像有一萬隻蜜蜂在裡面嗡嗡叫，吵得她什麼都想不了。
三天。
三天之內還清幾萬塊。她上哪兒弄這麼多錢？
她靠在牆上，閉了一會兒眼睛。
睜開，看見街對面的電線桿上貼著一張紅色的GG紙，被風吹得翹起一個角，嘩啦嘩啦地響。
她盯著那張紙看了幾秒鐘，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念頭。
找王倩倩。
王倩倩跟小美關係近，她的話小美也許能聽進去。
她走到街邊的小賣部，拿起櫃檯上的電話，撥了王倩倩的號碼。
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。
「喂，哪位？」
「倩倩，是我。小美她媽。」
電話那頭頓了一下。
「嬸，怎麼了？」
「倩倩，你幫幫嬸。」
張桂芳的聲音發顫，帶著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哀求，「你幫我勸勸小美，讓她嫁給張磊。」
「嫁給張磊？」王倩倩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，「嬸，小美不是跟張磊鬧翻了嗎？怎麼又要嫁給他？」
「倩倩，你就別問了。你聽嬸的，你幫嬸勸勸她。等她回了廠里，你好好跟她說。要不然，我們家就沒了。」張桂芳的聲音越來越低，低到最後幾乎聽不見。
王倩倩沉默了很久。
「嬸，到底出什麼事了？」
「張磊說了，小美不嫁給他，就三天之內還錢。好幾萬塊，你讓嬸上哪兒弄去？你叔的腿還要花錢，我們家就靠小美一個人掙錢。還不上，張磊要拆我們家房子。我們老兩口連住的地方都沒有了。」
王倩倩在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，嘆了口氣。
「行。嬸，我答應你。等小美回來，我勸勸她。但她聽不聽，我不敢保證。」
「行，行。你勸就行。你勸就行。」張桂芳連說了兩遍，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。
掛了電話，張桂芳付了錢，站在小賣部門口，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。
她咬了咬牙，轉過身，又朝張磊的店走了回去。
她蹲下來，鑽進了捲簾門。
張磊還在櫃檯後面吃麵，看見她又回來了，筷子停了一下。
「又怎麼了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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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桂芳站在櫃檯前面，兩隻手攥著衣角，攥了又松，鬆了又攥。
「小磊，我跟你說個事。」
「說。」
「小美那邊，我肯定讓她答應。讓她來陪你三年。」
張磊把筷子放下了，抬起頭看著她，眼睛眯了一下。
「真的假的？你真讓她陪我三年？」
「真的。」張桂芳的聲音不大，但說得很用力，「你給嬸一點時間。最多一個月。一個月之內，我說通她。」
她的表情是誠懇的，語氣是堅定的，但她的心裡在想別的事。
她想的是，只要小美跟張磊在一起了，只要懷上了孩子，張磊就不得不娶她。
到時候就不是陪三年的事了，是結婚，是一輩子。
她沒把這話說出來，她不敢說。
她知道張磊這個人精明，說了他未必會答應。
她只能先把話說出去，先把時間拖下來，走一步看一步。
張磊靠在椅背上，雙手抱在胸前，看著張桂芳。
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掃來掃去，像是在掂量她說的話是真是假。
看了一會兒，他點了點頭。
「行。就給你最多一個月。你要是說不通她，到時候別怪我。錢必須還，一分不能少。」
「行。嬸知道。」
「這一個月也不能白等。利息照算。你答不答應？」
張桂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「行。利息照算。」
張磊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和一支筆，推到張桂芳面前。
「寫個欠條。把利息寫清楚，把時間寫清楚。你摁個手印。」
張桂芳看著那張白紙，白得刺眼。
她伸出手，拿起筆。
筆在紙上停了好一會兒，她的手指頭在發抖，筆尖在紙上戳了一個小黑點。
她開始寫。
一筆一划，寫得很慢。
寫她欠張磊多少錢，寫利息怎麼算，寫一個月之內讓陳小美來陪他三年，如果做不到，三天之內還清全部欠款。
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根釘子，釘在紙上，也釘在她心上。
寫完了，她放下筆，把紙推到張磊面前。
「你看看，行不行？」
張磊拿起來看了一遍，點了點頭。
「行。摁手印。」
張桂芳伸出右手食指，在印泥上按了一下，又在那張紙上按了一下。
指印是紅的，圓圓的，清清楚楚地印在她的名字上。
張磊把紙折好，放進了抽屜里，鎖上了。
「行了。你回去吧。一個月。記住，一個月。」
張桂芳轉過身，蹲下來，鑽出了捲簾門。
外面的陽光還是那麼大，曬得她睜不開眼。
她眯著眼睛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走了幾步，腿發軟，扶住了路邊的電線桿。
她在電線桿上靠了一會兒，慢慢直起身子，繼續走。
走了幾步又停下來，站在路中間，不知道該往哪兒走。
街上的人從她身邊經過，有人看了她一眼，有人沒看。
沒有人知道她剛剛把自己的女兒賣掉了。
賣了三年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家的。
推開院門的時候，陳德厚正坐在堂屋門口的台階上，手裡拿著一根煙，沒點。
張桂芳回到家，在凳子上坐下來了。
她的腿發軟，手也在抖。
陳德厚撐著拐杖跟進來，靠在門框上，看著她。
張桂芳嘆了口氣，聲音不大。
「我去找張磊了。」
陳德厚抬起頭，看著她。
「你去找他了？」
「找了。」
「他怎麼說？」
張桂芳走過來，在陳德厚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來。
她的嘴唇動了幾下，像是在組織語言。
「他說……要麼讓小美陪他三年，給他當三年對象。三年後，錢就不要了。要麼三天之內把錢還清。」
陳德厚的眼皮抖了一下，臉上的皺紋像是更深了。
「陪三年？什麼意思？」
「就是……他讓小美隨叫隨到。他說什麼時候來陪他就得來。三年。」
陳德厚沉默了，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
那雙手乾瘦，青筋凸起，像枯樹枝。
「你答應了？」
張桂芳沒有回答。
「我問你，你答應了？」陳德厚的聲音大了一點。
張桂芳咬了咬牙。
「我答應了。」
陳德厚的拐杖從手裡滑了下去，倒在地上，發出一聲悶響。
他沒有去撿，就那麼坐著，兩隻手垂在身側。
「我給張磊寫了欠條。一個月之內，我說通小美。說不通，錢照還，利息照算。」
張桂芳的聲音很平，平得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
陳德厚慢慢彎下腰，撿起拐杖，攥在手裡。
「小美不答應怎麼辦？」
張桂芳抬起頭，看著他，眼睛裡有淚光，但沒有掉下來。
「不答應？那我就死在她面前。」
她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「由不得她不答應。」
她頓了頓，聲音又低了幾分。
「她又不是個男娃。一個女娃，不給家裡做貢獻，想幹什麼？」
陳德厚沒有說話，低著頭，看著地面。
「對了，她是不是到現在都還沒回來？」
張桂芳說完這句話，生氣的突然抬起頭。
結果她卻在下一秒愣了神，眼睛直直的看著大門口的方向。
陳小美就站在大門口的外面。
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，也不知道站在那裡聽了多久。
她的臉色白得像紙，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，眼睛紅紅的，腫著，但眼淚已經幹了。
她的眼神是冷的。
她看著張桂芳，就那麼看著，不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