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秀說欠錢的時候,路燈正好照在她臉上。
那臉色白得跟紙一樣,嘴唇都在抖。不像是裝的。
裝可憐我見多了,村裡的女人哭窮要救濟的時候就這樣,可那是乾打雷不下雨。
阿秀是真抖,從手一直抖到肩膀,跟過電似的。
「欠多少?」我問。
「五萬。」
我心裡一沉。五萬。
在村里,五萬能蓋三間大瓦房。
在城裡,五萬夠我跟老王不吃不喝攢兩年。
「欠誰的?」
「一個……朋友。」
「啥朋友?」
她低下頭,不說話了。
路燈底下,她的影子縮在腳下,小小的一團。風從巷子口灌進來,吹得她頭髮亂飄。
我看著她那張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臉,忽然想起老王說的話——有人養她。
欠五萬塊錢,租一千八的房子,在美容院上班。這帳算不平。
「阿秀,你跟我說實話。你欠的到底是啥錢?」
她抬起頭看著我,眼眶紅了。
「姐,你別問了。我就是想告訴你,我找你,不是為了騙你。我是真的想有個親人。」
這話說得我心裡一酸。親人。我他媽這輩子最不信的就是親人。
親娘把我賣了,親爹不管我,親妹妹突然冒出來說想有個親人。
親人值幾個錢?
可她說這話的時候,那個表情,那個語氣,不像假的。
「你那個朋友,是不是男的?」我問。
她沒回答。
「是不是你男人?」
她還是沒回答。
「是不是包你的那個人?」
她的眼淚掉下來了。這回沒出聲,就是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,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。
路燈底下,那張臉白得透明,淚水亮晶晶的。
我嘆了口氣。
「行了,別哭了。哭有啥用?」
她擦了擦眼淚,吸了吸鼻子。
「姐,你能幫我嗎?」
「我一個端盤子的,我拿啥幫你?五萬塊,我端三年盤子都攢不夠。」
「不用你幫我還錢。你就……你就陪陪我。我一個人,太孤單了。」
我看著她,心裡說不上是啥滋味。想信她,又不敢全信。
想不信她,她又哭成這樣。
「行。我陪你。但你別指望我還錢。我沒錢。」
她點了點頭,破涕為笑,那個笑容跟剛才哭的時候完全不一樣,像是鬆了口氣。
我送她上了計程車。車開走的時候,她趴在窗戶上看著我,揮了揮手。
我也揮了揮手。車拐過路口,不見了。
我站在路邊,點了一根煙。
操。
這都啥事啊。
回到出租屋,老王已經躺床上了。他看見我回來,翻了個身。
「咋樣?」
「她說她欠了五萬塊錢。」
老王愣了一下。
「五萬?」
「嗯。」
「欠誰的?」
「沒說。我猜是她那個『朋友』。」
老王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她找你借錢?」
「沒。她說不用我還,讓我陪她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「好啥?她說不用我還,可她背後那個人呢?萬一那個人找上我呢?」
老王沒說話。
我洗了澡,躺在他旁邊。床小,兩個人擠著。他的手搭在我腰上,我枕著他的胳膊。
窗外有貓叫,一聲一聲的,跟小孩哭似的。
「老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我是不是傻?」
「傻啥?」
「明知道她有事瞞我,我還跟她處。」
「你心軟。」
「我心軟個屁。我在村里心硬得很。王老五打我,我都沒哭。我娘死了,我也沒哭。」
「那你為啥對她心軟?」
我想了想。
「可能是因為她長得像我。看著她,就像看另一個自己。」
老王沒接話。他把手收緊了一點。
接下來幾天,阿秀天天給我打電話。有時候是中午,問我吃沒吃飯。
有時候是晚上,問我下班沒。跟談戀愛似的,黏得很。
我一開始不習慣,後來慢慢就習慣了。有人惦記著,感覺不賴。
周末,她又約我吃飯。這回沒去西餐廳,去了她家,她親自下廚。做了四個菜,紅燒肉、炒青菜、西紅柿雞蛋湯、涼拌黃瓜。
味道一般,比我做的差遠了,但我沒說出來。
「姐,好吃嗎?」她眼巴巴地看著我。
「還行。」
「還行是好吃還是不好吃?」
「就是還行。」
她笑了,又給我夾了一塊紅燒肉。
吃完飯,她洗碗,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。電視裡放的是啥我沒看進去,腦子裡在琢磨事。
她的手機放在茶几上,響了好幾次,她沒接。我瞥了一眼,來電顯示是一個名字——「劉哥」。
劉哥。
她又從廚房出來的時候,手機不響了。
她擦了擦手,拿起手機看了一眼,臉色變了一下,然後若無其事地放回去了。
「誰啊?」我問。
「沒誰。推銷的。」
推銷的一天打八遍電話?騙鬼呢。
我沒戳穿她。
下午,我該走了。她送我到門口,拉著我的手,依依不捨的。
「姐,你下次啥時候來?」
「有空就來。」
「你說話要算話。」
「嗯。」
我下了樓,走了幾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她還站在陽台上,朝我揮手。
風吹著她的頭髮,花裙子飄著,看著挺好看的。
可我心裡不踏實。她那個「劉哥」,到底是啥人?
晚上,我跟小麗在走廊里抽菸。
我把阿秀的事跟她說了——沒說五萬塊的事,就說我有個妹妹,剛認的。
小麗聽完,抽了口煙。
「你妹妹幹啥的?」
「美容院。」
「哪家美容院?」
「沒問。」
「你心真大。認了妹妹,連她在哪兒上班都不問。」
我一想,還真是。我連她上班的地方都沒問過。
「你幫我打聽打聽?」我說。
「打聽啥?」
「她那個店。還有她有沒有跟啥人來往。」
小麗看了我一眼。
「你這是查你妹妹?」
「我就是不放心。」
她想了想,把煙掐了。
「行。我幫你問問。我們KVT有姐妹在美容院幹過,說不定認識。」
「謝了。」
「別謝。請我吃飯就行。」
「行。」
第二天,小麗就給我回信了。
「你妹妹那家美容院,叫『麗人坊』,在城東。
我去問過了,她在那兒上班,幹了一年多了。
口碑還行,技術不錯,客戶挺多的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還有啥?」
「她跟啥人來往?」
小麗猶豫了一下。
「聽那邊的人說,她有一個『朋友』,經常來接她。開奧迪的,四十來歲,姓劉。」
姓劉。開奧迪。四十來歲。劉哥。
操。
「那人是不是她男人?」
「不知道。反正隔三差五就來接她。有時候接完就走了,有時候在店裡等她下班。倆人看著挺熟的。」
我站在走廊里,手裡夾著煙,半天沒說話。
小麗看了我一眼。
「你妹妹的事,你別管太多。她又不是小孩子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就好。」
小麗回屋了。我站在走廊里,把煙抽完。
開奧迪的劉哥。四十來歲。隔三差五來接她。
跟我娘當年找的那個賣貨郎,有啥區別?我娘是跟人跑了,我妹妹是被人養著。
換了時代,換了地方,換湯不換藥。
可我能說啥?我自己還不是跟老王搭夥過日子。
我比他高級?不見得。
晚上,老王回來的時候,我還在想這事。
「想啥呢?」他問。
「想我妹妹。」
「又想搬過去跟她住?」
「不是。我在想,她背後那個人,到底是誰。」
老王脫了鞋,躺在床上。
「你管他是誰。跟你沒關係。」
「萬一有關係呢?」
「能有啥關係?」
「萬一那個人想通過她找我呢?」
老王看了我一眼。
「找你幹啥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瞎想啥?」
我想了想,也是。不知道的事,想了也白想。
關了燈,躺下來。老王的手又伸過來,我枕著他的胳膊。
「老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,咱們這樣,算不算正經?」
「啥正經?」
「就是……算不算正經兩口子?」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你說是就是。」
「我沒說是。我問你。」
「我說是。」
我翻了個身,面朝他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他臉上。那張老臉,皺紋一道一道的。
「你說是就是?」我笑了。
「嗯。」
「那咱倆算啥時候開始的?」
「從你打開窗戶那晚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那晚。花椒樹嘩嘩響的那晚。他翻窗進來的那晚。
「你還記得?」
「記得。」
窗外,隔壁小麗又開始了。叫聲跟殺豬似的,整棟樓都能聽見。
我笑了。他也笑了。
我把臉埋在他脖子裡。
「老王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今晚也想喊。」
「試試?」
「試試就試試。」
他笑了,我也笑了。
第二天早上,我的手機響了,陌生號碼。我接起來,對面是一個男人的聲音。
「阿蓮?我是劉哥。阿秀的朋友。方便見個面嗎?」
我握著手機,手開始出汗。劉哥。開奧迪的。四十來歲。隔三差五來接阿秀的那個。
他找我幹啥?我還沒回答,他又開口了。
「你別緊張。我就是想跟你聊聊。關於阿秀的事。
她欠我的那五萬塊錢,你是不是該替她還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