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王說「你信她我就信她」的時候,我差點沒忍住。
不是因為感動——操,我這人不太會感動——是因為他那張老臉說這種話,怎麼看怎麼彆扭。
一個滿臉褶子的老頭兒,叼著煙,蹲在床上,說這種偶像劇里的台詞,我憋笑憋得肚子疼。
「你笑啥?」他瞪我。
「沒笑。」
「你臉都抽抽了。」
「那是牙疼。」
他看了我一眼,沒再問。這老東西最大的優點就是不該問的不問,不該說的不說。
在村里是這樣,在城裡也是這樣。
可阿秀的事不能就這麼拖著。劉哥那個人,你越躲他越來勁。
在村里我學會了一個道理——狗追你的時候,你不能跑。
你跑了它追得更歡,你站住蹲下來撿石頭,它自己就跑了。
「老王,咱們去找孫總。」
「找他幹啥?」
「把話說清楚。你跟他的帳,你倆自己算。別扯上阿秀。」
他把煙掐了,想了想。
「行。」
孫總的公司在城東,一棟寫字樓的十二樓。
我跟老王到的時候,前台有個小姑娘,塗著紅嘴唇,看見我倆進來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「你們找誰?」
「孫總。」老王說。
「有預約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沒有預約不能進。」
我扒著前台往裡看了一眼。
裡頭是玻璃隔間,有人在開會,有人在打電話,跟電視裡演的一模一樣。
操,這就是大公司?
我轉過頭,看著那個前台小姑娘。
「你跟孫總說,老王來找他。就是以前在工地上跟他打架的那個老王。」
小姑娘的臉色變了一下。她猶豫了幾秒鐘,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,低聲說了幾句。
掛了電話,她站起來,領著我和老王往裡走。到了一間辦公室門口,敲了敲門。
「進來。」
門開了。辦公室很大,落地窗,能看到半個城。
一張大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,五十來歲,頭髮花白,戴眼鏡,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。
他看見老王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那笑容跟劉哥不一樣。
劉哥笑的時候是冷的,他笑的時候是——說不上來,像是看見一個老朋友。
「老王?真是你?」他站起來,繞過桌子走過來。
老王站在門口,沒動。
「孫建國,好久不見。」老王的聲音很平。
孫建國。操,又一個叫建國的。
孫建國走到老王面前,伸出手。老王沒接。他也不尷尬,把手縮回去了。
「這位是?」他看著我。
「阿蓮。我媳婦。」
老王說「我媳婦」的時候,我愣了一下。在村里他從沒這麼叫過,在城裡也沒這麼叫過。
今天當著孫總的面,他說「我媳婦」。我沒反駁。不是不想反駁,是這時候反駁掉鏈子。
「坐,坐。」孫總招呼我們坐下,又叫前台倒了兩杯水。
我們坐在沙發上,他坐在對面。他看了老王一會兒,嘆了口氣。
「老王,當年的事,是我不對。你來找我,是為那個事?」
老王沒說話。
我開口了:「孫總,我們不找你。是劉哥找我們。」
孫總的眉毛動了一下。
「劉哥?哪個劉哥?」
「開奧迪的。四十來歲。說是你的人。」
孫總的臉色沉下來了。他不笑了。
「劉志強。他找你們幹啥?」
「他讓我傳話,讓老王別跟你翻舊帳。還說阿秀欠他五萬塊錢,讓我替她還。」
孫總沉默了幾秒鐘,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,拿起電話按了幾個鍵。
「讓劉志強上來。」
掛了電話,他轉過身看著我們。
「老王,當年的事,是我的錯。工地的錢,我欠你的,我雙倍還。」
老王還是沒說話。他這個人,越不說話越嚇人。
門被推開了。劉哥走進來,看見我和老王坐在沙發上,愣了一下。那一下愣得很明顯,像是沒想到我們會在這兒。
「孫總,你找我?」
孫總看著他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「你找阿蓮了?」
劉哥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「就是……聊了聊。」
「聊啥了?」
「阿秀欠我錢的事。」
「阿秀欠你錢,你找她姐幹啥?」
劉哥不說話了。
孫總走到他面前,站定了。兩個人面對面,近得我都能看見劉哥臉上的毛孔。
「劉志強,我跟老王的事,是我的事。你別扯別人進來。尤其是她妹妹。」
劉哥張了張嘴,想說啥,又咽回去了。
「還有,阿秀欠你的那五萬塊錢,從你下個月的提成里扣。你還找她要,你就別幹了。」
劉哥的臉白了。白得跟紙一樣。
「孫總……」
「出去。」
劉哥轉身走了。走的時候經過我身邊,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,不是恨,不是怒,是——說不上來,就是那種「你等著」的意思。
門關上了。
孫總轉過身,看著老王。
「老王,對不住了。劉志強那個人,嘴大,手長,回頭我收拾他。」
老王終於開口了。
「孫建國,當年的事,過去了。我不翻舊帳。你也別找人盯著我。」
「沒人盯著你。」
「劉志強不是你的人?」
「他是。可他找你,我不知道。」
老王站起來。
「行。那沒事了。我走了。」
「老王。」孫總叫住他,從桌上拿了一個信封,遞過來,「這是欠你的工資。兩萬。你數數。」
老王沒接。
「不用了。你給劉志強吧。讓他把阿秀的帳平了。」
孫總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「你這個人,還是這個脾氣。」
老王沒理他,拉著我走了。
出了寫字樓,我站在大門口,深吸了一口氣。
城裡的空氣跟村里不一樣,有汽車味兒,有灰味兒,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燒烤味兒。
可我覺得比剛才在裡頭憋著舒坦。
「老王,你為啥不要那兩萬塊錢?」
「不想欠他的。」
「那是他欠你的。」
「拿了就說不清了。他給錢,我收錢,以後他找我辦事,我辦不辦?」
我想了想,也是。在村里也是這樣,拿人手短,吃人嘴軟。
「那阿秀的錢呢?他說讓劉哥從提成里扣。」
「那是他們的事。跟咱沒關係。」
「可阿秀……」
老王看著我,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「阿秀的事,你別管太多。她自己選的路,她自己走。」
我知道他說得對。可我忍不住。
阿秀那張臉,跟我長得一模一樣。看著她,就像看著另一個自己。
那個自己選了另一條路——被人養著,欠一屁股債,在美容院給人做臉,跟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混在一起。
我要是當年沒嫁到王家,沒遇到老王,會不會也跟她一樣?
不知道。
那天晚上,隔壁小麗又開始了。叫聲跟殺豬似的,整棟樓都能聽見。
我聽了,笑了。
「笑啥?」老王問。
「笑她。今天叫得比昨天還響。」
「你也叫一個。」
「叫一個就叫一個,我竟然開始喜歡這個老東西了。」
第二天中午,我在飯館端盤子,紅姐來了。
她穿著一件紅毛衣,燙著大波浪,手裡夾著一根煙,站在門口朝我招手。
「阿蓮,出來抽根煙。」
我把抹布放下,走出去。她遞給我一根煙,自己點了一根。
「聽說你妹妹的事?」我說嗯。
「你妹妹在『麗人坊』上班?」我說嗯。
紅姐抽了口煙,眯著眼睛看我。
「那地方,不乾淨。」我心裡一緊。
「啥意思?」
「麗人坊表面上是個美容院,背地裡幹啥的。
城東的人都知道。
你妹妹在那兒上班,你以為她就是個做臉的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