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五說「你那個城」的時候,我差點把手機摔了。
操,他真來了。
不是在南方打工嗎?不是跟那個燙頭髮的女人同居嗎?咋跑這兒來了?
「你來幹啥?」我問。
「幹活。工地在城東。」
「你跟誰來的?」
「跟幾個老鄉。」
「那個女人呢?」
他沉默了一下。
「哪個女人?」
「你裝啥?就是跟你同居那個。」
「分了。」
分了。說得輕巧。跟換件衣服似的。
「你找我幹啥?」
「沒找你。你打給我的。」
操,還真是我打給他的。我嘴賤。
掛了電話,我坐在床上,心跳得厲害。王老五來了。
就在這個城裡。離我不到十公里。我不想見他。
可他又沒招我沒惹我,我憑啥不見他?
他是王老五,我名義上的男人。雖然我倆啥也沒幹過,可戶口本上寫的是兩口子。
老王回來了,看見我坐在床上發呆。
「咋了?」
「王老五來了。」
他愣了一下。
「來幹啥?」
「幹活。工地在城東。」
他脫了鞋,躺在我旁邊,點了一根煙。
「你見他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想見嗎?」
我想了想。想。不是想他,是想看看他變成啥樣了。
從村里走的時候,他瘦得跟猴似的,臉色蠟黃,看著就短命。
後來聽說他在南方混得不錯,還找了女人。我想看看他是不是胖了,白了,精神了。
「見。就見一面。把話說清楚。」
「說啥?」
「說咱倆的事。」
老王抽了口煙,沒說話。
第二天,我給王老五打電話,約他見面。他說工地上走不開,讓我去城東找他。
我坐了四十分鐘公交,到了城東一個工地。滿地的鋼筋水泥,灰大得睜不開眼。
幾個工人戴著安全帽,蹲在板房門口吃盒飯。
「王老五!」我喊了一嗓子。
一個戴安全帽的男人抬起頭,朝我這邊看。他站起來,朝我走過來。
走到跟前,我差點沒認出來。胖了,白了,臉上的褶子都撐開了。
穿著一件乾淨的夾克,腳下是一雙新運動鞋。跟村里那個窩囊廢比,換了一個人。
「阿蓮?」他看著我,上下打量,「你也變了。」
「變啥了?」
「好看了。白了。不像在村里那時候灰頭土臉的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王老五誇我好看?太陽打西邊出來了?
「你也不賴。」我說,「吃胖了。」
「工地上伙食好。」
「你那個女人呢?真分了?」
他低下頭,踢了踢腳邊的石子。
「真分了。她嫌我窮。」
操。女人跑的理由永遠只有一個——錢。
「你找我有啥事?」他問。
「沒事。就是聽說你來了,看看你。」
「看完了?」
「看完了。」
「那我回去幹活了。」
他轉身要走。
「王老五。」
他停下來,沒回頭。
「咱倆的事,啥時候辦?」
「啥事?」
「離婚。」
他站了一會兒,風吹得工地上的灰揚起來,迷了眼睛。
「你想離?」
「嗯。」
「行。等我發工資。請一天假,去民政局。」
「行。」
他走了。我站在工地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。胖了,白了,精神了。
可他走路的樣子沒變——還是那樣,低著頭,彎著腰,腳尖有點內八。
我上了公交,坐在最後一排,看著窗外的樓往後退。
離婚。這個詞在我腦子裡轉了三年。嫁給他那天就想離,拖到今天才說出口。
他說「行」的時候,我心裡沒有高興,也沒有難過。就是覺得,這事兒該辦了。
回到出租屋,老王已經下班了。我開門進去,他正在煮麵條。
「見著了?」他問。
「見著了。」
「咋說?」
「他說行。等他發工資。」
老王把麵條撈出來,盛了兩碗。一碗推給我。
「吃吧。」
我端起碗,吃了兩口。
「老王。」
「嗯。」
「離了婚,咱倆去領證不?」
他把碗放下,看著我。
「你想領?」
「我問你。」
「你想領就領。」
我看著他,那張老臉上全是褶子,眼袋耷拉著,頭髮白了一半。
可他的眼睛沒變,還是那種看著就讓人踏實的光。
「行。那就領。」
他笑了。我也笑了。
第二天,阿秀給我打電話。
「姐,聽說你去找王老五了?」
「你咋知道?」
「劉哥說的。」
操。劉哥咋知道的?他派人盯著我?
「阿秀,你跟劉哥說,別再找人盯著我。我不喜歡。」
「我沒跟他說。是他自己說的。」
「他咋知道的?」
「他說……他在工地上有人。」
我握著手機,後背發涼。王老五在城東工地幹活,劉哥在工地上有人。
那他找王老五幹啥?孫總不是說不讓劉哥摻和了嗎?
「阿秀,你離劉哥遠點。他不是好人。」
「我知道。可……」
「可啥?」
「他手裡有我的欠條。」
「那個欠條不作數。他給你錢,又不是你借的。」
「可上面寫的是借。」
「寫啥都不作數。他那是騙你的。」
阿秀沉默了。
「阿秀,你聽姐的。把那個欠條要回來。要不回來,就報警。」
「報警?」
「對。他那是敲詐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沒有可是。你要是不敢,我幫你要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。
「姐,你為啥對我這麼好?」
我愣了一下。
「因為你是我妹。」
掛了電話,我坐在床上,心裡七上八下的。
幫她要欠條?我拿啥幫?我一個端盤子的,人家開奧迪的。
我去要,人家不給我,我還能搶?
可我不能不管。她是我妹。
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那張臉,我不能讓她被人拿捏。
晚上,老王回來的時候,我把這事跟他說了。他聽完,點了一根煙。
「你真想幫她?」
「真想。」
「那我陪你去。」
「你陪我去,他能給?」
「試試。」
第二天,我跟老王去了劉哥的公司。
不是孫總那個寫字樓,是劉哥自己的一個小辦公室,在城南一棟破樓里。
門開著,劉哥在裡面打電話。看見我們進來,他愣了一下,對電話那頭說了句「回頭再說」,掛了。
「你們咋來了?」
老王沒說話,我開口了。
「劉哥,阿秀那個欠條,你給我。」
他看著我,笑了。
「憑啥?」
「憑那不是借的。是你給的。你讓她寫欠條,是騙她的。」
他的笑容沒了。
「她跟你說的?」
「你別管誰說的。你就說給不給。」
「不給。」
老王往前邁了一步。劉哥的臉色變了。
「你要幹啥?」
「把欠條拿出來。」老王的聲音很平,平得嚇人。
「我報警了!」
「報。你報。警察來了,我就說你敲詐。」
劉哥的手在發抖。他看看老王,又看看我。
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,扔在桌上。
「拿去!滾!」
我拿起那張紙,看了一眼。是欠條,上面寫著阿秀的名字,還有她的手指印。
我把欠條撕了,撕得粉碎。
「走。」老王拉著我出了門。
走到樓下,我站在台階上,腿有點軟。
「你剛才嚇死我了。」我說。
「嚇啥?」
「我以為你要打他。」
「不打。打了就說不清了。」
我看著他的臉,笑了。
「老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真行。」
他把煙叼在嘴裡,笑了。
回到出租屋,我把欠條被撕的事告訴了阿秀。她在電話那頭哭了半天。
「姐,謝謝你。」
「別謝。你以後別跟他來往了。」
「不會了。」
掛了電話,我坐在床上,心裡挺舒坦。
可舒坦沒幾分鐘,手機又響了。是個陌生號碼。
我接起來,對方是個女的,聲音很年輕。「你是阿蓮?」
「我是。你誰?」
「我叫小月。我跟阿秀一個店的。她出事了。」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「出啥事了?」
「劉哥找人來店裡鬧。說要找阿秀算帳。阿秀從後門跑了,不知道去哪兒了。電話也打不通。」
我站起來,腿發軟。
「她往哪個方向跑了?」
「不知道。我聽說是往車站方向跑了。」
車站。她要跑?跑哪兒去?
我掛了電話,拉著老王就往外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