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哥說照片在孫總手裡的時候,我差點沒站穩。
操。孫總,開奧迪的,住別墅的,跟老王打過架又和解的那個孫總。
他讓劉哥拍阿秀的照片?他到底想幹啥?
「孫總為啥要拍阿秀的照片?」我盯著劉哥的臉。
劉哥靠在沙發上,點了一根煙,不緊不慢地抽了一口。
「你別問了。知道多了對你沒好處。」
又是這句話。在村里聽了一輩子,到城裡還聽。
我他媽的耳朵都起繭子了。
「你跟我說清楚。不說清楚,老王去不去孫總公司,我說不準。」
劉哥把煙掐了,看著我。
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不是狠,是在猶豫。
「阿蓮,我跟你說實話。孫總拍那些照片,不是為了阿秀。」
「那是為了誰?」
「為了你。」
「為了我?我跟他無冤無仇。」
「你跟老王有關係。孫總跟老王有關係。他想通過你,拴住老王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孫總跟老王有關係?
啥關係?仇人?朋友?
我從來沒見過孫總跟老王私下聯繫,上次去他辦公室,是第一次。
「孫總跟老王啥關係?」
劉哥看了我一眼,站起來。
「你自己去問老王。他要是願意說,他會告訴你。他不願意說,我說了就是多嘴。」
他走了。包間裡只剩我一個人。
我坐在沙發上,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劉哥那句話——「孫總跟老王有關係。」
啥關係?親戚?朋友?以前拜把子的兄弟?
操,這城裡的人,咋都藏著掖著。
回到出租屋,老王在屋裡。
我關上門,坐在床上,看著老王。
「老王,我問你個事。」
「說。」
「你跟孫總到底是啥關係?」
老王正在點菸,手停了一下。
就那麼一下,我知道了——有關係。
「劉哥跟你說的?」他問。
「他說你倆有關係。沒細說。」
老王把煙點著了,抽了一口。煙霧在屋裡飄散,他那張老臉在煙霧後面忽明忽暗的。
「他是我弟。」
「啥?」
「孫建國是我弟。同母異父。」
我愣了三秒鐘,然後「操」了一聲。
「你有個大款弟弟?你咋不早說?」
「有啥好說的。」
「他是你弟,你是他哥?他開奧迪,你騎電動車?你媽咋生的?」
老王抽了口煙,沒說話。
「你媽呢?還活著?」
「……活著。」
「在哪兒?」
「在孫建國家裡。給他看孩子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老王的媽,住在孫總家,給孫總看孩子。
她是孫總他媽,也是老王他媽。可她住在小兒子家,給小兒子的孩子當奶奶。
大兒子在外頭租房住,騎電動車。
「你媽不管你?」
「管。她讓孫建國照顧我。」
「照顧?拍我妹妹照片叫照顧?」
老王把煙掐了。
「他不知道這事。劉哥乾的。」
「劉哥不是你弟的人?」
「是他的人。但他沒讓劉哥拍照片。劉哥自己乾的。」
「你信?」
「信。」
我看著他,不知道該說啥了。弟弟照顧哥哥,手下拍了哥哥女人的妹妹的照片。這事繞來繞去,繞得我頭疼。
「那你弟知道照片的事嗎?」
「現在知道了。他說他會處理。」
「咋處理?」
「把照片要回來。」
「你信?」
「信。」
我嘆了口氣。這老東西,對自己這個弟弟,比對我還信任。
「老王,你跟我說實話,你跟你弟到底咋回事?他為啥是你弟,你卻姓王,他姓孫?」
老王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我媽先嫁的王家,生了我。我爸死了,她改嫁孫家,生了孫建國。我姓王,隨我爸。他姓孫,隨他爸。」
「你為啥不跟你媽去孫家?」
「我不想去。那是別人的家。」
我看著他的臉。那張老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我知道他心裡不好受。
自己的媽,住在別人家,給別人看孩子。自己在外頭漂著。
「你媽對你好嗎?」
「好。」
「那她為啥不讓你去孫家住?」
老王不說話了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不是他媽不讓他去,是他自己不去。
那是孫總的家,不是他的家。他去了,算啥?寄人籬下?
「老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媽叫啥?」
「王秀蘭。」
「她也姓王?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姓王是隨你媽?」
「隨我爸。我爸也姓王。」
操。一家子姓王,就孫總姓孫。
我躺下來,盯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道水漬還在。
「老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媽知道阿秀的事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打算告訴她?」
「不打算。」
「為啥?」
「她知道了會生氣。她一生氣,血壓就高。」
我翻了個身,面朝他。
「你倒是孝順。」
他沒說話。
第二天,老王去找孫總了。我一個人在出租屋等著。手機響了,是阿秀。
「姐,老王去哪兒了?」
「找他弟。」
「他還有弟?」
「嗯。同母異父。」
「操。」
阿秀學我罵人,學得還挺像。
「姐,那個孫總,是不是開奧迪那個?」
「嗯。」
「那他挺有錢啊。老王咋不找他借點?」
「借啥借。老王不要。」
「為啥?」
「那是他弟的錢,不是他的。」
阿秀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。
「姐,你跟老王,都是倔驢。」
「你才是倔驢。」
掛了電話,我坐在床上,繼續等。
老王回來了。他進門的時候,手裡拿著一個信封。
「拿回來了?」
「嗯。」
他把信封遞給我。我打開,裡面是一沓照片。
阿秀的,在麗人坊二樓拍的,都是那種見不得人的。我一張一張看完,把照片塞回信封。
「他咋說的?」
「他說對不起。他不知道劉哥拍了這些照片。」
「你信?」
「信。他要是知道,早攔了。他怕我媽。」
「怕你媽啥?」
「怕我媽知道他幹這種事。我媽說了,讓他照顧我,不是讓他害我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「你媽知道咱倆的事?」
「知道。」
「她咋說的?」
老王看著我,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「她說,你對我是真心的。讓我別辜負你。」
我坐在那兒,心裡說不上是啥滋味。一個沒見過面的老太太,在孫總家裡看孩子,操心著大兒子的婚事。
她知道我,她認可我。她讓小兒子的照顧大兒子,不是給錢給工作,是讓他別害他。
「老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媽是個好人。」
「嗯。」
「啥時候帶我見見她?」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等事情了了。帶你去。」
「啥事情?」
「阿秀的事。劉哥的事。都了了。」
我點了點頭。
那天晚上,老王躺在床上,手搭在我腰上。隔壁小麗沒動靜,走廊里安安靜靜的。
「老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媽叫啥來著?」
「王秀蘭。」
「王秀蘭。記住了。」
他轉過頭看著我。
「記這個幹啥?」
「萬一哪天你把我甩了,我找你媽告狀去。」
他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摟著我的腰,埋頭做應該做的事。
「床、床、床、。。」
「操,換個字。」
第二天中午,我正在洗浴中心上班,前台打電話說有人找我。
我走過去一看,一個老太太站在大廳里,六十多歲,頭髮花白,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,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。
她看著我,我也看著她。她的眼睛跟老王一模一樣。
「你是阿蓮?」她問。
我點了點頭。
「我是王秀蘭。王建國的媽。」
我愣在那兒,手裡的毛巾差點掉了。
她來找我了。她不是應該在孫總家裡看孩子嗎?
她來找我幹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