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不是激動,是覺得不真實。
在村里當了三年王老五的媳婦,連個像樣的婚禮都沒有。
跟老王在一起,連證都沒有。現在突然有證了,反倒覺得少了點啥。
我翻了個身,面朝老王。
「老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咱們這算正式兩口子了?」
「證都領了,你說算不算?」我想了想,也是。
法律上承認了,戶口本上寫著了,比辦一百桌酒席都管用。
「那你媽知道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咋不跟她說?」
「明天說。」
第二天,老王給他媽打了電話。
王秀蘭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了一句「行,我知道了」,就把電話掛了。
老王拿著手機,愣了一下。我問他「咋了?」,他說「沒咋,掛了」。
我以為老太太不高興,心裡還有點忐忑。
下午,王秀蘭來了。
她沒打電話,沒讓老王去接,自己坐公交車來的。
還是那個布袋子,還是那件深藍色的外套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
她站在洗浴中心門口,讓前台叫我。我跑出來的時候,她正站在台階上,眯著眼睛曬太陽。
「阿姨,您咋來了?」
「來看看你。」
「我挺好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我來給你送樣東西。」
她從布袋子裡掏出那個紅布包,遞給我。我愣了一下。
上次她說等我倆領了證再給,我沒要。這次她直接塞到我手裡,不容拒絕。
「阿姨……」
「叫媽。」
我張了張嘴,那個字在嗓子眼裡卡了一下。
「媽。」
她笑了。那笑容跟老王一模一樣,嘴角往上翹一點,眼睛眯起來。
「拿著。這是給你的。」
我打開紅布,裡面是那隻銀手鐲。老式的,上面刻著花紋,戴在手上涼絲絲的。
「謝謝媽。」
「別謝。你是我們王家的兒媳婦了,這東西就該給你。」
「王家?老王不是姓王嗎?」
「他姓王,你嫁給他,你就是王家的兒媳婦。跟那個王家沒關係。」
我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她說得對。
我不是王老五那個王家的兒媳婦了,我是老王這個王家的兒媳婦。雖然都姓王,可此王家非彼王家。
晚上,老王下班回來,看見我手上的銀手鐲,愣了一下。
「我媽來過了?」
「嗯。來過了。給我送這個。」
他看了看我手腕上的手鐲,沒說話。
「你媽讓我叫她媽了。」
「你叫了?」
「叫了。」
「她高興嗎?」
「高興。笑了。」
老王點了一根煙,抽了兩口。煙霧在屋裡飄散,他那張老臉在煙霧後面忽明忽暗的。
「她等這一天等了好久。」
「等啥?」
「等有人叫她媽。孫建國那個媳婦不叫她媽,叫她阿姨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孫總的老婆不叫王秀蘭媽?
操,這人咋這樣?婆婆也是媽,叫一聲能咋的?
「那你弟不管?」
「管不了。他媳婦厲害。」
我嘆了口氣。家家有本難念的經。孫總有錢,可他媳婦不認婆婆。
老王沒錢,可他找的老婆認。這事,錢解決不了。
「老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放心。我以後天天叫她媽。」
他看著我,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「不用天天叫。逢年過節叫一聲就行。」
「那不行。你媽就是我媽。我親媽死了,你媽就是我的親媽。」
他沒說話,把臉轉過去了。我看見他眼角有點濕。這老東西,還掉眼淚了。我沒戳穿他。
阿秀的新工作定下來了。城南那家美容院,正規的,沒有二樓。
老闆是個女的,三十多歲,姓陳,大家都叫她陳姐。
陳姐人不錯,給阿秀開的工資比之前高了五百,還管一頓飯。
阿秀搬了新住處,在美容院附近,一個小單間,朝南,有陽光。
房租八百,她自己出的。搬家那天,我和老王去幫忙。東西不多,一個蛇皮袋子就裝下了。
「姐,你看,我自己租的房子。」阿秀站在屋裡,轉了一圈,笑得跟朵花似的。
「不錯。比我這屋亮堂。」
「姐,你跟老王啥時候也換個好點的房子?」
「等攢夠錢。」
「你們不來這邊住?這邊房租也不貴。」
我想了想,也是。城中村那邊住了一年多了,雖然習慣了,可條件確實差。
廁所公用,走廊里永遠有一股怪味,隔壁的動靜從來沒斷過。
換到城南這邊,離洗浴中心遠了點,可離阿秀近了。
「行。等我跟老王商量商量。」
晚上,我跟老王說了搬家的想法。他正在修電動車,滿手是油。
「搬到城南?」
「嗯。離阿秀近。」
「離你上班遠了。」
「遠點沒事。坐公交。」
他沒說話,繼續修車。
「老王,你不想搬?」
「不是不想搬。是那邊的房租貴。」
「貴點就貴點。我漲工資了。」
「漲了多少?」
「紅姐說下個月開始,給我漲五百。」
他把扳手放下,擦了擦手。
「那行。搬。」
「你同意了?」
「同意了。」
「不問問為啥?」
「你想搬就搬。你說了算。」
我看著他,心裡一暖。這老東西,嘴上不說,心裡啥都明白。
搬家那天,小麗來幫忙了。她跟阿秀站在一起,兩個人在樓下等我。
「阿蓮,你真搬走啊?」小麗問。
「嗯。搬了。」
「你走了,我一個人住那層樓,怪冷清的。」
「你找個人合租。」
「誰跟我合租?我這動靜,誰受得了?」
阿秀在旁邊笑了。
「麗姐,你也知道你自己動靜大?」
「知道。可控制不住。」
三個人笑了。
搬完家,老王請了一天假,在城南這邊收拾屋子。新租的房子在四樓,兩室一廳,朝南,有陽光。
房租兩千二,這是我們第一次住有客廳的房子,沙發是房東留下的,舊了點,但能坐。
「老王,你現在是有證的男人了,住有客廳的房子了,下一步該幹啥了?」
他正在掛窗簾,頭都沒回。
「該幹啥幹啥。」
「你就不能有點理想?」
「我的理想就是你。」
我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「操。你這老東西,嘴越來越甜了。」
「跟你學的。」
他掛好窗簾,從凳子上跳下來,拍了拍手。
「行了。像個家了。」
我站在屋裡,轉了一圈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地上,暖洋洋的。
搬到城南的第三天,紅姐給我打電話。
「阿蓮,你搬家了也不跟我說一聲?我還想去你家喝酒呢。」
「剛搬,還沒收拾好。」
「你那個妹妹阿秀,最近咋樣?」
「挺好的。新工作,新住處。」
「她有沒有對象?」
「沒有。咋了?」
「我有個朋友,開理髮店的,男的,三十出頭,沒結過婚。想介紹給她認識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