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鳳又來洗浴中心找我了。這回不是送東西,也不是聊天,是喝多了。
她拎著半瓶白酒,站在前台,臉紅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,說話舌頭都打結。
「阿蓮姐,我來找你喝酒。」我看著她手裡的酒瓶,愣了一下。
「你不上班?」
「今天休息。」
「休息就喝酒?」
「不喝酒幹啥?一個人待著,憋得慌。」
我嘆了口氣,把她領到休息廳。她坐在沙發上,擰開酒瓶蓋,又灌了一口。
我趕緊搶過來,「你慢點喝,喝多了難受。」
「難受也比心裡難受強。」
「咋了?出啥事了?」
她看著我,眼睛紅紅的,不知道是喝紅的還是哭紅的。
「阿蓮姐,我心裡憋得慌,想找個人說說話。」
「說。我聽著。」
她低下頭,兩隻手絞在一起,手指頭都快擰成麻花了。沉默了好一會兒,她抬起頭,看著我。
「你在村裡的時候,是不是跟老王好過?」
我心裡一跳。「你聽誰說的?」
「阿珍姐說的。她說你跟老王的事,村里人都知道。」
操,阿珍這個大嘴巴。
「嗯。好過。」
「就老王一個?」
我愣了一下,「你問這幹啥?」
「我就想知道。」
我看著她的臉,那張臉上沒有嘲諷,沒有八卦,就是想知道。酒勁兒上來了,啥話都往外說。
「就他一個。」
小鳳忽然笑了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那笑容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不是高興,是自嘲。
「你笑啥?」
「笑你。你一個,我一大堆。你虧了。」
我心裡一緊。「啥意思?」
「你猜我跟幾個好過?」
她伸出五根手指頭。
「五個?」
「不止。」
「到底幾個?」
她把手放下來,低著頭,聲音悶悶的。
「八個。」
我手裡的酒瓶差點掉了。「八個?你瘋了?」
「沒瘋。就是憋的。」
她抬起頭看著我,眼眶紅了。
「我男人在城裡打工,一個月回來不了一次。
我一個人在家,地里的活幹完了,雞餵完了,沒事幹。
一個人躺在炕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阿蓮姐,你知道那種滋味不?」
我看著她,沒說話。我知道。我當然知道。
在村里那三年,王老五不行,我一個人躺在炕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可我沒找八個,我找了老王一個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「那幾個都是誰?」我問。
她掰著手指頭數。「老李,村東頭的,修農機的。老吳,村西頭的,養牛的。老趙,隔壁村的,開三輪的。還有……」
「還有老王?」我打斷她。
她愣了一下。「哪個老王?」
「就是王建國。」
「不是。你那個老王我不認識。我說的是另一個老王,王家老三。」
我鬆了口氣。要是她說跟王建國也有一腿,我這心裡還真過不去。
「你跟這麼多人好過,不怕被人知道?」
「知道了又能咋樣?我男人不在家,我在家憋著,找個人說說話,咋了?」
「那是說說話的事嗎?」
她看著我,那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「阿蓮姐,你以為你比我強?你跟老王好過,你也是偷人。你偷一個,我偷八個,都是偷。誰比誰高貴?」
我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。她說得對。偷一個也是偷,偷八個也是偷。都是偷。一個鳥樣?
「那你現在咋樣?還跟他們來往?」
「不來了。我來城裡了。想斷。」
「斷得了?」
「斷不了也得斷。」她低下頭,「阿蓮姐,我來城裡,就是想重新開始。我不想讓人知道那些事。你能替我保密嗎?」
「能。」
她看著我,眼淚掉下來了。
「謝謝你。」
我遞給她一張紙巾。
「別哭了。哭有啥用?」
她擦了擦眼淚,把酒瓶擰上。
「阿蓮姐,我走了。明天還要上班。」
「你一個人回去,行不行?」
「行。我沒醉。」
她站起來,晃了一下,又站穩了。走到門口,她停下來,沒回頭。
「阿蓮姐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,我還能重新開始嗎?」
「能。」
「你咋知道?」
「因為你來了。」
她走了。我站在休息廳門口,看著她的背影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花裙子飄著。
我點了一根煙,抽了一口。風吹過來,菸灰飄了一地。
小鳳跟我說的事,在我腦子裡轉來轉去。
八個,操。
我在村里三年,就老王一個。她來城裡,就是想重新開始。
可她能重新開始嗎?那些事,不是換個地方就能忘的。
晚上,老王來接我。
「老王。」
「嗯。」
「小鳳今天來找我了。」
「找你幹啥?」
「喝酒。」
「喝多了?」
「嗯。」
「說啥了?」
「說了她的事。」
「啥事?」
「她跟八個男人好過。」
老王沒說話。風吹過來,他的衣服鼓起來。
「你不驚訝?」
「不驚訝。她那樣的女人,在村裡有的是。」
「有的是?」
「嗯。那些留守的女人,誰不在偷人?」
我趴在他背上,沒說話。
回到出租屋,我洗了澡,躺在床上。老王躺在我旁邊。
「老王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小鳳能重新開始嗎?」
「能。」
「你咋知道?」
「因為她想。」
小鳳的事,我沒跟任何人說。答應了她保密,就得保密。
可她那些話,像根刺一樣,扎在我心裡。
她來城裡,就是想重新開始。可她心裡那些事,能重新開始嗎?
換了個地方,換了個活法,心裡的人換不了。
小鳳走了沒幾天,麻煩就來了。
那天我正在前台值班,一個男人衝進來,三十來歲,黑臉,滿身酒氣。
他站在大廳里,扯著嗓子喊:「小鳳!你給我出來!」
紅姐攔住了他。「你是誰?找誰?」
「我是她男人!我來找她算帳!」
紅姐看了我一眼。我走過去。
「小鳳不在這兒。她去上班了。」
「上啥班?她騙我!她跟別人好過,我不知道!我今天要打死她!」
我盯著他的臉。
「你打她試試。你打了她,你進監獄。她躺醫院。你倆都完了。」
他站在那兒,喘著粗氣,像一頭被激怒的牛。
紅姐把他勸走了。我站在大廳里,手心全是汗。
小鳳的男人找來了。
他知道小鳳偷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