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花說「我跟你說個事,別人都不知道」的時候,我湊了過去。
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,我得把耳朵貼到她嘴邊才能聽清。
「村支書……他在鎮上……養了個女人……」
我愣住了。村支書?
那個在村里一手遮天的村支書?那個王軍的爹?
那個看起來一本正經、走路都仰著頭的村支書?
「啥?」
「叫劉芳。比他小二十歲。在鎮上供銷社上班。還生了個兒子,八歲了。」
我腦子裡嗡嗡的,像被人往裡面扔了個炮仗。
村支書在外面有女人,有兒子。八歲了。
在鎮上買了房子,養了這麼多年。村里人不知道,可翠花知道。
「你咋知道的?」
「我去鎮上趕集……看見的。他們從樓里出來……村支書抱著孩子……那個女人走在他旁邊……跟一家三口似的。」
「王軍知道?」
「知道。他也在。他看見我了。他那個眼神……我這輩子忘不了。」
「所以他就打你?就不讓你說話?」
翠花沒回答,閉上眼睛。
她喘了好一會兒,胸口一起一伏的,像風箱似的。我握著她的手,等著她往下說。
「他怕我說出去……他爹的事……說出去就完了……他家就散了。」
「那你為啥不早說?」
「說了有用?誰信?村支書在村里幾十年……誰不說他好?我一個女人……說了誰信?」
我坐在那兒,渾身發冷。她說得對。
說了誰信?村支書在村里幾十年,修路、蓋學校、評文明戶,表面上幹了不少好事。
翠花一個被王軍迫害過的女人,說她看見村支書在外面有女人,誰信?
人家會說她瘋病犯了,說她胡說八道,說她報復。
「阿蓮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別跟別人說。爛在肚子裡。」
「為啥?」
「說了對你沒好處。王軍會找你麻煩。村支書也會。」
「我不怕。」
「我怕。我就你這麼一個說話的人。你出事了,我跟誰說去?」
我的眼淚掉下來了。
「翠花嬸。」
「別哭。哭啥?我快死了,死了就啥都不知道了。你好好活著。」
翠花走了。
在一個早晨,太陽剛出來的時候。阿珍來敲門,聲音很輕,不像平時那樣大嗓門。
「阿蓮,翠花走了。」
我猛地坐起來,心臟跳得跟擂鼓似的。穿好衣服,跟著阿珍去了翠花家。
劉鐵柱站在院子裡,低著頭,不說話。
二狗子蹲在牆根底下,抱著頭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小鳳站在門口,眼眶紅紅的。
翠花躺在炕上,臉上帶著笑,是那種——終於解脫了的笑。
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可那張臉上的笑容,是真實的。
我走過去,拉著她的手。手已經涼了,硬了。
「翠花嬸,你走好。」
我幫她換了衣服,梳了頭。衣服是她自己準備的,一件藏藍色的棉襖,新的,放在箱子底下壓了好幾年。
梳頭的時候,她的頭髮掉了一大把,白花花的,落在枕頭上,跟雪似的。
我一邊梳一邊哭,眼淚掉在她臉上,我用手擦掉。
小鳳幫忙燒了水,阿珍張羅著布置靈堂。村里人都來了,有的幫忙,有的看熱鬧。
劉鐵柱跪在靈前,哭了幾聲,被鄰居拉起來了。二狗子跪在那兒,沒哭,也沒說話。
王軍沒來。村支書也沒來。沒人提他們,也沒人問。
出殯那天,天氣很好,太陽高高的,曬得人暖洋洋的。
棺材是薄木板的,四個人抬著,晃晃悠悠的。我跟在棺材後面,小鳳走在我旁邊,阿珍走在我前面。
老王走在最後面,叼著一根煙。
到了墳地,棺材下葬,填土。一鍬一鍬的土蓋上去,蓋住了翠花,蓋住了她的秘密。
村支書在鎮上養女人的事,被她帶進土裡了。沒說出去,也沒人會說了。
阿珍哭了,小鳳哭了,我也哭了。
老王沒哭,站在後面,叼著煙。
風吹過來,菸灰飄在墳頭上,白花花的,跟翠花的頭髮一樣。
從墳地回來,小鳳拉著我走到老槐樹下。
「阿蓮姐,翠花嬸臨走前跟你說啥了?」我看著她,沒說話。
「她是不是跟你說了村支書的事?」我心裡一緊。
「你咋知道?」
「我也看見過。有一年我去鎮上趕集,也看見村支書跟那個女人從樓里出來。我沒跟別人說過。」
我站在那兒,渾身發冷。翠花看見了,小鳳也看見了。
王軍知道她們看見了,所以打翠花,不讓她說話。
那小鳳呢?王軍知不知道小鳳也看見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