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軍蹲在老槐樹底下,菸頭一亮一滅的。
我站在他對面,沒動。風吹過來,花椒樹嘩嘩響,葉子落了幾片,飄在他肩膀上,他也不拍。
「你咋還在村里?你不是取保候審嗎?」
「案子還沒判。判之前不能離開本縣。我在村里待著,哪兒也去不了。」
「那你找我啥事?」
他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
月光底下,他的臉比上次見又瘦了,眼窩深陷,顴骨突出來。
那件深色的夾克穿在身上空蕩蕩的,跟掛在衣架上似的。
「阿蓮,我跟你說個事。你別跟別人說。」
「又是這句話。你能不能換句新鮮的?」
他沒接茬,從兜里又摸出一根煙,點上。
「我爹的事,你知道多少?」
我心裡一緊。他知道我知道了?
「啥事?」
「你別裝了。翠花跟你說了。小鳳也跟你說了。」
我盯著他的臉。月光底下,那臉上沒有憤怒,沒有威脅,就是一張臉。跟上次在茶館裡說「我去自首」的時候一樣,認了的那種表情。
「你到底想說啥?」
「我媽知道了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「你媽?」
「嗯。她知道了。我爹在外面養女人的事,她知道了。」
「她咋知道的?」
「翠花跟她說的。」
操。翠花跟我說的「別人都不知道」,結果她跟王軍他媽也說了。這老太太,臨死前到底跟多少人說了?
「你媽咋樣?」
「不咋樣。不吃不喝,躺了三天了。我爹去看她,她把他罵出來了。」
「她想要啥?」
「她想要我爹跟那個女人斷了。可我爹斷不了。那兒子八歲了,他捨不得。」
王軍抽了口煙,菸頭一亮一滅的,照著他那張瘦削的臉。
「阿蓮,我求你個事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王軍求我?太陽打西邊出來了?
「你說。」
「你能不能去勸勸我媽?」
「我?我去勸你媽?我跟她又不熟。」
「她認識你。你嫁到王家的時候,她來喝過喜酒。她跟我說過,說你是個好姑娘。」
我站在那兒,不知道該說啥。
王軍他媽,我只見過一面,還是結婚那天,人太多,記不清長相了。
她讓我去勸她,我勸啥?
「你去跟她說,讓她別折騰了。我爹那個女人,斷不了。
孩子都八歲了,斷了孩子咋辦?
她再怎麼鬧,也改變不了啥。」
「你這是讓我去勸你媽認命?」
「算是吧。」
「你自己不會去勸?」
「我說了。她不聽。她罵我是白眼狼,說我幫著我爹瞞她。」
我看著王軍那張臉,忽然覺得他可憐。
不是一般的可憐,是那種——夾在中間兩頭不是人的可憐。
他爹在外面有女人,他知道,瞞著。
他媽知道了,怪他。
他去勸,他媽罵他。他不去勸,他媽更罵他。
怎麼做都是錯。
「王軍,你媽知道你瞞著她嗎?」
「知道。」
「她不恨你?」
「恨。可她更恨我爹。」
我嘆了口氣。
「行。我去。但我不保證有用。」
「你去就行。有用沒用,都謝謝你。」
王軍走了。菸頭扔在地上,還沒滅,冒著青煙。
我走過去,用腳尖碾了碾。
回到老王家,院子門沒關。
老王在屋裡收拾東西,把從城裡帶回來的衣服疊好放進柜子里。
這屋子,我三年多沒進來了。以前是翻窗進來的,現在是走大門進來的。
以前是偷人,現在是回自己家——不對,這不是我家,這是老王家。
我跟老王領了證,可他這屋子,還是他一個人的樣子。
牆上掛著他去世老婆的照片,黑白的,框子擦得鋥亮。
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,那女人長得不算好看,但眼睛乾淨,看著就是個老實人。
老王走過來,站在我旁邊。
「看啥?」
「看你以前的老婆。」
「看完了?」
「看完了。」
他把照片翻過去了,面朝牆。
「你翻它幹啥?」
「掛著不合適。」
「咋不合適了?」
「你現在是這個家的女主人。掛著她的照片,你心裡不舒服。」
我看著他,心裡一暖。這老東西,平時話不多,可該做的事一件不落。
「老王。」
「嗯。」
「王軍讓我去勸他媽。」
「勸啥?」
「勸她認命。他爹在外面養女人的事,她知道了。」
老王點了一根煙,沒說話。
「我去不去?」
「你想去就去。」
「你陪我?」
「嗯。」
第二天一早,我和老王去了王軍家。
王軍家在村東頭,三間大瓦房,院子裡種著兩棵柿子樹,柿子紅了,掛在樹上跟小燈籠似的。
院門開著,老王在門口站著,沒進去。
他說「我在外面等你」,我點了點頭,自己進去了。
王軍他娘坐在院子裡的板凳上,曬著太陽,閉著眼睛。
頭髮全白了,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,跟乾裂的土地似的。她聽見動靜,睜開眼睛,看著我。
「你找誰?」
「嬸子,我是阿蓮。王老五家以前的媳婦。」
她愣了一下,然後點了點頭。
「進來吧。」
我走進去,在她旁邊的板凳上坐下。院子裡很安靜,柿子樹上偶爾有鳥叫,嘰嘰喳喳的。
「嬸子,你身體還好吧?」
「不好。」
「咋了?」
「氣的。」
我沒接話。她看著我,那眼神里有審視,也有疲憊。
「王軍讓你來的?」
「嗯。」
「他來沒用。你來也沒用。」
「嬸子,我不是來勸你的。我就是來看看你。」
她看著我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你倒是比你那個婆婆強。你婆婆當年鬧我的時候,可沒你這麼客氣。」
「我婆婆鬧你?啥時候的事?」
「你嫁過來那年。她來找我,說她家王老五被王軍欺負了。
我說你兒子欺負你兒子,你找我幹啥?
她說你是村支書老婆,你得管管。
我說我管不了,我家的事我都管不了,還管你家的事?」
我愣了一下。王軍欺負王老五?
王老五那個窩囊廢,被王軍欺負過?
「王軍欺負王老五了?」
「你不知道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王老五小時候,王軍帶著村里幾個孩子打他,把他推到溝里。
後來王老五就不行了。你婆婆說是摔的,其實不是。是王軍打的。」
我坐在那兒,腦子裡嗡嗡的。
王老五不行,不是公公下藥害的,是王軍打的?
操,這事到底誰說的才是真的?
「嬸子,你確定?」
「確定。王軍自己跟我說的。他喝多了,哭著說的。
他說他對不起王老五,可那時候小,不懂事。」
我站起來,腿有點軟。
「嬸子,我走了。」
「你不勸我了?」
「不勸了。你說得對,我來也沒用。」
我走了。出了院門,老王在牆根底下站著,叼著煙。
他看見我出來,把煙掐了。
「咋樣?」
「不咋樣。她說不聽勸。」
「那就不勸。」
「老王。」
「嗯。」
「王老五不行,不是公公下藥,是王軍打的。」
老王愣了一下。
「王軍說的?」
「他媽說的。王軍喝多了跟他媽說的。」
老王點了一根煙,抽了兩口,沒說話。風吹過來,菸灰飄了。
「走吧。」他說。
「去哪兒?」
「回家。」
「哪個家?」
「你老王家。」
王老五不行,不是公公下藥,是王軍打的。
公公背了那麼多年的鍋,到死都沒說清楚。
他自首的時候,說的那些事,是不是也有假的?
操,這村裡的破事,到底哪個是真的,哪個是假的?
第二天,我去王老五家找他。他在地里幹活,不在家。
我站在他家的院子裡,看著那扇窗戶。
窗戶關著,窗框上的漆掉光了,木頭露在外面,灰撲撲的。
我伸手推了推,窗扇晃了晃,吱呀一聲。
屋裡沒人,炕上鋪著灰白色的床單,疊得整整齊齊。
枕頭邊上放著一包煙,是王老五抽的那種。我站在窗戶外面,風吹過來,花椒樹嘩嘩響。
王老五不在,可他的東西在。他這輩子,被人打,被人騙,被人利用。
我不是好老婆,可我也不是壞人。
我只是不知道咋對他好。現在知道了,已經晚了。
我轉身要走的時候,院門被人推開了。
王老五站在門口,手裡拿著鋤頭,臉上全是汗。
他看見我,愣了一下。
「你咋來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