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支書老婆喝藥的事,村里傳遍了。
我去井邊打水的時候,聽見幾個女人在井台邊上嘰嘰喳喳,跟麻雀似的。
一個說「聽說灌了兩瓶」,一個說「不是兩瓶,是一瓶,另一瓶是醋」,另一個說「醋能洗胃?你懂啥」。
她們看見我來了,聲音小了,眼睛往我這邊瞟。我打了水,拎著桶走了。不想聽,也不想說。
阿珍從牆頭探過腦袋來,手裡端著一碗飯,邊吃邊說。
「你不去看看?」
「看啥?又不是我灌的。」
「村支書老婆。人在衛生院躺著呢。你不去看看?」
「我去看啥?我跟她又不熟。」
「她以前幫過你。」
「啥時候?」
「你嫁到王家的時候,她來喝喜酒。你婆婆刁難你,她幫你說過話。你忘了?」
我想了想。嫁到王家那天,婆婆嫌我戴的塑料花不好看,說我娘連個像樣的頭花都不給買。
那時候人多,我低著頭,不敢吭聲。有個女人說了一句「塑料花咋了?好看就行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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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,不認識。後來阿珍告訴我,那是村支書老婆。
「那也不能代表啥。」我說。
「人家幫過你,你忘恩負義?」
「不是忘恩負義。是去了也沒用。我又不是醫生。」
阿珍看著我,嘆了口氣。她把碗放在牆頭上,用手背抹了抹嘴。
「阿蓮,你這個人,心硬起來比石頭還硬。」
「心硬好。心硬不受傷。」
「你不去我去。」
阿珍從牆頭縮回去了。過了一會兒,她從家門口出來,手裡拎著一兜水果,路過我家門口,看了我一眼。我轉過身,假裝餵雞。她走了。
下午,阿珍回來了。她從牆頭探過腦袋來,臉色不太好。
「咋樣?」我問。
「不咋樣。人沒事了,就是不說話。躺在床上,眼睛瞪著天花板,跟翠花以前一樣。」
「她男人呢?」
「村支書?在。坐在床邊,低著頭,也不說話。」
「王軍呢?」
「沒來。取保候審不能離開縣城。來不了。」
我站在院子裡,風吹過來,花椒樹嘩嘩響。村支書老婆躺在衛生院裡,瞪著天花板。
翠花以前也這樣,瞪了不知道多少年。她們瞪的是同一件事——村支書在外面養女人。
「阿蓮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,村支書老婆知道那個女人多久了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我猜好多年了。一直裝不知道。現在裝不下去了。」
我沒說話。裝不知道,我也裝過。王老五不行的時候,我裝不知道自己是活寡婦。
老王死的時候,我裝不知道他回不來了。現在我不裝了。裝太累了。
晚上,我在院子裡乘涼。月亮很好,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。花椒樹嘩嘩響,蚊子嗡嗡叫。
我點了一根煙,抽了一口。院門被人敲響了。不是推,是敲。
輕輕的,三下。我走過去,打開門。
門口站著一個人。月光底下看不清臉,瘦高個,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。
「小陳?」
「阿蓮姐。」
「這麼晚了,啥事?」
「我……沒啥事。就是想來看看你。」
「看我?我好好的。」
他站在那兒,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,在褲腿上搓了搓。
「阿蓮姐,村支書老婆的事,你聽說了?」
「聽說了。」
「她挺可憐的。」
「是挺可憐。」
「我娘以前也是這樣。她……」
他沒說下去,低下頭。
「你娘咋了?」我問。
「我娘死了。好幾年了。」
風吹過來,花椒樹嘩嘩響。小陳站在門口,低著頭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那張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,但我知道他難受。
「小陳,你進來坐會兒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我。愣了一下。
「進來吧。」
他走進來,在院子裡的板凳上坐下。我給他倒了碗水,他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「阿蓮姐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,人活著圖啥?」
「不知道。你圖啥?」
「我圖有個家。」
「你不是有家嗎?」
「那不是家。那是個房子。家得有人。」
我看著他。瘦高個,臉上有褶子,手上有繭子。他看著我的眼神里有一種東西——不是愛,不是欲望,是孤獨。
「小陳,你跟村支書是啥關係?」
他愣了一下。
「你咋知道的?」
「阿珍跟我說的。」
他低下頭,手指在碗沿上划來划去。
「他是我姑父。我姑姑嫁給他。我爹是我姑姑的哥哥,死了好幾年了。
我娘也死了。我就剩我姑姑一個親人了。現在她出了這事,我心裡……難受。」
「你去看她了?」
「去了。他不讓我進。」
「村支書?」
「嗯。他說我去了添亂。我說我不添亂,我就是看看我姑姑。他說不行,你走吧。我就走了。」
他抬起頭看著我,眼睛紅了。
「阿蓮姐,我姑姑這輩子,不容易。嫁給他,沒過幾天好日子。
他在外面有女人,我姑姑知道,裝不知道。
裝了好多年。現在裝不下去了。
可她有啥辦法?離了,她一個人去哪兒?
不離,天天看著那張臉,心裡堵得慌。」
「你恨你姑父嗎?」
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恨。可他是我姑父。我恨他,也不能咋樣。」
我看著他,心裡說不上是啥滋味。小陳來找我,不是想睡我,不是想占我便宜,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話。
他一個人太久了,家裡沒人,爹死了,娘死了,姑姑住院了,姑父不讓他進。他憋得慌。
「阿蓮姐,我來你這兒,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話。沒別的意思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不嫌我煩?」
「不嫌。」
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淺,但很真。他站起來,把碗放在桌上。
「晚了。我走了。」
「嗯。路上小心。」
他走到門口,回過頭。
「阿蓮姐,窗戶開著的時候,我會來的。窗戶關著,我就不來了。」
他走了。我站在院子裡,看著他的背影。月光照著他,瘦高個,走得很慢。
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來。
「小陳又來了?」
「嗯。」
「說啥了?」
「說他姑姑的事。」
「他沒說別的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就信了?」
「信。他眼睛裡沒髒東西。」
阿珍看著我,那眼神里有擔心,也有放心。她縮回去了。
我關了燈,躺在床上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天花板上。那道縫還在。
我閉上眼睛,想著小陳說的話——「窗戶開著的時候,我會來的。窗戶關著,我就不來了。」
他是沖窗戶來的,還是沖我來的?都不是。
他是沖「有人」來的。他一個人太久了,想找個人說說話。
第二天,阿珍從牆頭探過腦袋來。
「阿蓮,村支書老婆從衛生院回來了。她想見你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
「見我?見我幹啥?」
「不知道。她說想跟你說說話。」
我站在院子裡,風吹過來,花椒樹嘩嘩響。
村支書老婆想見我。她知道了啥?
她知道翠花跟我說過的那些事嗎?
她知道她男人在外面養女人、生兒子的事,我也知道嗎?
阿珍看著我。「你去不去?」
我想了想。
「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