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鳳問我到底知道啥的時候,我看著她那張臉,猶豫了一下。
不是不信任她,是她嘴沒把門的。今天跟她說了,明天王軍就知道了。
她不是故意的,就是管不住自己那張嘴。跟王德貴老婆一樣,你說一句,她能傳成十句。
「不知道啥。就是聽阿珍說王軍在村東頭翻東西,覺得奇怪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她看著我,那眼神里有懷疑,但她沒再問。她拿起抹布,把我家的灶台擦了一遍。
擦完了又掃地,掃完了又把板凳擺整齊。她不說話,就是幹活。
我蹲在院子裡餵雞,聽著屋裡嘩啦嘩啦的動靜,心裡說不上是啥滋味。
她忙完了,走到門口。
「阿蓮姐,我走了。」
「嗯。」
她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沒回頭。
「阿蓮姐,我知道你信不過我。可是我對你是真心的。你在城裡幫我那麼多,我不會害你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她走了。我蹲在院子裡,點了一根煙。雞們圍著我搶食,咕咕咕地叫。
小鳳說「我不會害你」,可她害了。不是故意的,但害了。
這世上,害你的人不全是壞人。有時候是好人不小心。有時候是親人無意間。
晚上,小陳來了。他翻窗進來,脫了鞋,躺在我旁邊,手搭在我腰上。這套流程,他已經熟練得像回了自己家。
「小鳳下午來了?」
「你咋知道?」
「看見了。她拎著一籃子雞蛋。」
「嗯。來道歉的。」
「你原諒她了?」
「本來就沒生氣。」
他想了想,說了一句:「阿蓮姐,你這個人,恨不起來人。」
我愣了一下。恨不起來人?我恨過。恨我娘,恨王老五,恨王軍,恨劉哥,恨趙剛。
恨有用嗎?沒用。恨了,他們還是那樣。不恨了,我鬆快了。
不是原諒他們,是放過自己。
「小陳。」
「你說王軍為啥要找劉芳留下的東西?」
他手停了一下。
「不知道。可能是值錢的東西。」
「劉芳能有啥值錢的東西?」
「她跟王德貴好那麼多年,王德貴給她的肯定不少。」
「那王軍找自己家的東西,為啥偷偷摸摸的?」
他不說話了。
我心裡有個念頭,沒說出來。王軍找的不是錢。是證據。
王德貴貪的錢,來路不明。劉芳手裡有證據。王軍怕那些東西落到別人手裡,把他爹送進去。
可他爹已經進去了。他還找啥?除非他自己也摻和了。他怕他爹把他供出來。
我編了個順口溜:「父子連心,也連髒。爹進去,兒心慌。不是心疼爹,是怕自己也被牽上。」
小陳沒聽懂,問我說的啥。我說沒說啥,睡吧。
第二天,我去找阿珍。她正在院子裡曬被子,看見我來了,把被子搭在晾衣繩上,拍了拍手。
「你來得正好。我跟你說個事。」
「啥事?」
「王軍昨天又去村東頭了。這回是大白天。」
「他不要臉了?」
「他可能覺得沒人敢管他。」
「你看見他拿啥了?」
「沒看見。他空著手進去,空著手出來。但他在裡頭待了快一個時辰。」
一個時辰。空房子,待一個時辰。他在找啥?找遍了?還是沒找到?還是找到了,藏在身上,我沒看見。
「阿珍,你別再去看了。他要是知道你在盯他,找你麻煩。」
「我怕他?他以前是惡霸,現在是個緩刑犯。他敢動我?」
「他不敢動你。他敢動你的地,你的雞,你的菜。他不打你,他噁心你。」
阿珍想了想,臉色變了。「操。你說得對。他那種人,不跟你正面來,跟你來陰的。」
晚上,小陳來了。我把王軍又去村東頭的事告訴他。他正在系扣子,手沒停。
「阿蓮姐,這事跟咱沒關係。你別管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可我心裡不踏實。王軍找的東西,到底是什麼?是錢?是證據?還是別的啥?
這東西要是被他找到了,會咋樣?會被他藏起來,還是被他毀掉?
王德貴已經在裡面了,案子還沒判。王軍要是把證據毀了,王德貴會不會輕判?
我閉上眼睛,可腦子裡還是轉著那些事。想著王軍那張臉。瘦了,黑了,眼睛裡的光變了。
以前是狠,現在是陰。狠的人你怕他,陰的人你防不住他。
他來找過小鳳,小鳳說他問她劉芳的事。他會不會來找我?問我知道不知道啥?
我該咋說?說不知道?他信嗎?
第三天,王軍來了。不是半夜,是大白天。他站在院門口,沒進來。我蹲在院子裡餵雞,背對著他。我知道是他,沒回頭。
「阿蓮姐。」
我站起來,轉過身。
「你找我有事?」
「跟你說話。」
「你說。」
他沒進來,站在門口,風吹過來,他的頭髮亂了。
「阿蓮姐,你以後別去村東頭了。」
「我啥時候去過?」
「去過。我看見你了。」
我心裡一緊。他看見我了?哪一回?我去找小鳳的時候路過?還是阿珍去盯他的時候我跟著?我臉上沒露出來。
「那是路過。」
「路過也不行。那兒沒人了,你去那兒幹啥?讓人看見,說閒話。」
「誰看見了?你看見了。你不說,誰知道?」
他的臉色變了。不是害怕,是狠。
「阿蓮姐,我是為你好。你一個寡婦,別惹事。」
「我沒惹事。是你惹事。你半夜去那兒翻東西,你以為沒人看見?」
王軍往前走了一步。我往後退了一步。就在這時,院牆那邊傳來阿珍的聲音。
「阿蓮,你被子曬好了沒?曬好了幫我搭把手。」
王軍停下來,看了阿珍一眼。阿珍從牆頭探出腦袋,笑眯眯的。
「王軍,你也在啊?你媽身體好點沒?」王軍沒回答,轉身走了。
阿珍從牆頭探過腦袋來,壓低聲音。「他來找你幹啥?」
「警告我別多管閒事。」
「你管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沒管他怕啥?」
「他心裡有鬼,誰他都怕。」
晚上小陳來了。我把王軍來的事告訴他。
「你別一個人在家的時候見他。下次他來,你叫我。」
「你在的時候他不來。」
「那我天天在。」
我笑了。「你天天在,別人不來了。」
他笑了,別人來了我躲一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