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嗯了一聲,沒接她的話。
火苗在灶膛里跳了跳,兩個人並排蹲著烤了一會兒火,誰也沒再開口。
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。
蘇婉兒的傷一天比一天好,肋骨那根斷的已經接上了,按上去頂多悶疼一下,不耽誤幹活。
白天的安排跟頭半個月差不多,林川天不亮就上山下套子查獵夾,蘇婉兒在家燒火做飯洗衣裳收拾菜地。
兩個人搭夥過日子,分工清清楚楚,說話也利落。
「灶台上那碗湯你喝了沒?」
「喝了。」
「碗洗了放回原處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水缸快見底了,你回來的時候順路挑兩桶。」
「行。」
白天沒什麼。
忙起來手腳不停歇,腦子裡也就想著套子下在哪條溝打獵走哪條道,滿滿當當的全是正經事。
可一到了晚上,事情就不一樣了。
棚子裡只有一張鋪。
那張鋪是木板搭在石塊上,鋪底墊著干稻草,上面蓋著一層舊麻被,窄窄的一條台子剛夠兩個人躺下。
蘇婉兒睡裡頭,林川睡外頭,中間隔著一條疊成長條的舊被子,像一道矮矮的坎。
這道坎從第一天隔到現在,沒挪過位置。
林川每天晚上躺下去的時候都貼著鋪沿,恨不得整個人掛在外面,背對著她,兩條胳膊夾在身體兩側。
蘇婉兒也老實,縮在裡頭面朝牆壁,蜷成小小的一團。
頭幾天還好,身上有傷,累了一天倒頭就睡。
這幾天傷好得差不多了,精神頭足了,覺就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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覺一淺,耳朵就尖了。
今天夜裡林川又失眠了。
灶膛里的火滅了好一陣子了,棚子裡漆黑一片,只有門縫裡漏進來一條細細的月光。
蘇婉兒的呼吸聲在黑暗裡一起一伏的,均勻平穩的,是睡著了的節奏。
可她翻了個身。
稻草窸窣響了一聲,布料蹭過皮膚的沙沙聲,被子底下身體挪動的細碎動靜,在夜深人靜的棚子裡被放大了好幾倍。
林川攥緊了身下的稻草。
蘇婉兒翻完身沒多久,嘴裡冒出了一聲極輕極細的呢喃,含含糊糊的聽不清字眼,像是夢話,又像是無意識的哼哼。
那聲音又軟又細,帶著一點鼻音,從被子底下飄出來的,悶悶的。
然後又是一聲。
比第一聲長一點,尾音往上翹了翹,像是夢裡頭被什麼東西觸到了,不自覺地應了一下。
林川的脊椎從尾巴骨往上躥了一道熱。
他翻了個身,面朝外,攥著鋪沿的手指頭都快掐進木板里了。
沒用。
那聲音又來了。
蘇婉兒蜷縮在被子裡,眉頭微微蹙著,嘴唇翕動了一下,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,像是被噩夢困住了又像是夢見了什麼別的。
她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一點,被子底下的身體微微蜷了蜷,膝蓋往胸口收了收。
林川整個人繃得跟張滿的弓似的。
身體裡那團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燙,青龍體覺醒以來這股熱越積越重,白天拼命幹活能壓住,到了夜裡往鋪上一躺就全湧出來了。
褲子又支起來了。
支得老高。
他側過身用膝蓋頂著鋪沿,牙齒死咬著嘴唇裡面的肉,咬出了鐵鏽味。
蘇婉兒又哼了一聲。
這回帶了一個字,含含糊糊的,像是叫了一聲什麼名字,又像是沒叫。
林川聽不清,可他的心跳已經擂到了嗓子眼。
他翻了個身。
又翻了個身。
翻來覆去地折騰,稻草被他拱得嘩啦嘩啦響。
蘇婉兒的夢話停了,呼吸重新變得均勻了,大概是翻進了更深的睡眠里。
林川卻睡不著了。
他仰面躺著,盯著頭頂黑漆漆的茅草棚頂,開始數數。
一,二,三,四,五。
數到一百的時候,蘇婉兒又翻了個身,這回面朝他的方向了。
他感覺到了她的呼吸撲過來,暖暖的,帶著那股乾乾淨淨的體香,一下一下地撲在他的側臉上。
一百零一,一百零二,一百零三。
數到三百的時候他的拳頭攥得手指發麻了。
數到五百的時候身體裡那團火才勉強壓下去了一點。
數到七百的時候他的眼皮子開始發沉。
數到一千的時候他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,又從一千倒著往回數。
九百九十九,九百九十八,九百九十七。
也不知道數到幾的時候徹底沒了意識。
天亮的時候鳥叫聲把他吵醒了。
東邊山頭剛剛泛出一層魚肚白,月光還沒完全褪乾淨,棚子裡灰濛濛的能看清輪廓。
林川側著身子醒過來,第一眼看見的是蘇婉兒的臉。
她不知什麼時候翻到了面朝他的方向,臉蛋離他不到一尺遠,圓潤的臉頰上透著一層淡淡的粉,嘴唇微微張著,呼吸聲細細的軟軟的。
她的一隻手搭在那條當界線的舊被子上,手指頭微微蜷著,指尖幾乎碰到了他的手臂。
就差一寸。
林川整個人定住了,連呼吸都不敢重。
他盯著那隻手看了好半天,那隻手白白的小小的,手指頭細長,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的,搭在舊被子上面,像一片落在泥牆上的花瓣。
他的心跳又開始擂鼓了。
身體裡那團勉強壓住的火又在往上冒。
林川極其小心地把身體往鋪沿挪了挪,輕手輕腳地從鋪上坐起來,套上鞋子,貓著腰出了棚子。
外頭的涼風一吹,渾身的燥熱才散了一點。
他走到溪邊蹲下來,捧了幾捧涼水往臉上潑。
水冰得牙根子發疼。
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,回頭看了一眼棚子的方向。
棚子門口靜悄悄的,她還沒醒。
林川蹲在溪邊發了一會兒呆,站起身來去牆根拿竹簍和獵刀,準備上山。
蘇婉兒的聲音從棚子裡飄出來了,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困意。
「林川,你走這麼早幹啥?」
「打獵,你再睡會兒。」
「鍋里有昨天剩的雜糧餅子,你吃了再走。」
「不吃了,回來再說。」
蘇婉兒在棚子裡嘟囔了一句什麼,聲音含含糊糊的,大概是嫌他不吃早飯又進山。
林川背上竹簍走了兩步,回頭看了一眼棚子門口,又轉過頭大步往山上走。
走出去十幾步了,他還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味道留在他鼻腔里的餘韻。
乾乾淨淨的,暖暖的。
他咬了咬牙,腳步加快了。
「回來的時候把水缸挑滿,聽見沒有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