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貨鋪開張整一個月了。
張鐵栓趴在櫃檯上,手裡攥著那個巴掌大的小本子,嘴裡念念有詞地數著今天的流水。
「三斤臘肉,三塊六,周大夫家的保姆來買的。」
「兩壇蜂蜜,四塊,糧站那個胖會計。」
「一包黃芪一包當歸,一塊錢,隔壁巷子的老太太。」
他把鉛筆頭在舌尖上舔了舔,歪歪扭扭地在本子上畫了幾個圈。
門口傳來腳步聲,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中年男人探進頭來,鼻子使勁抽了抽。
「喲,又來了,張老闆!」
張鐵栓一抬頭,立馬從櫃檯後面竄出來,臉上堆滿了笑。
「王哥,又想吃臘肉了?上回那三斤吃完了?」
王工人嘿嘿笑了兩聲,往櫃檯上的竹匾里瞅了瞅。
「可不是嘛,我媳婦說了,吃了你這臘肉,供銷社那些個臘腸她再也咽不下去了。」
「今天來兩斤,再給我拿一壇蜂蜜,我丈母娘嗓子不好,聽說野蜂蜜潤嗓子。」
張鐵栓應了一聲,麻利地拿秤稱肉。
「王哥你放心,這蜂蜜是我哥從崖壁上掏的,正經的百花蜜,你丈母娘喝了保准舒坦。」
他稱好肉,又從貨架上拿了一壇蜂蜜,順手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小包用草紙包著的東西塞進去。
「這是啥?」
王工人拿起來看了看。
「野菊花,泡茶喝清火的,送你的,不要錢。」
張鐵栓拍了拍胸脯,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王工人樂了,掏出錢來拍在櫃檯上。
「行,夠意思,回頭我跟廠里的工友說說,讓他們也來你這買。」
「那敢情好,王哥你慢走啊。」
張鐵栓把錢收進鐵皮盒子裡,又在本子上畫了幾個圈。
這樣的場景,一天裡頭要重複十幾二十回。
開張頭一個禮拜,鋪子裡冷冷清清的,一天賣不了幾塊錢。
張鐵栓急得嘴角起泡,晚上躺在倉庫的鋪蓋卷上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轉機是從第二個禮拜開始的。
周大夫說到做到,真把縣醫院的同事往鋪子裡領。
先是內科的李大夫來買了兩斤臘肉,回去一嘗,第二天又來買了五斤,說要寄給省城的老丈人。
接著是外科的孫主任,一口氣買了六壇蜂蜜,說是給科室里的護士們分的。
再後來,連醫院食堂的大師傅都找上門來了,問能不能長期供貨。
張鐵栓樂得找不著北,嘴皮子越磨越利索。
見著穿中山裝戴眼鏡的,就說這臘肉補氣養血最適合讀書人。
見著穿工裝的,就說這蜂蜜解乏提神幹活有勁。
見著帶孩子的婦女,就說這野蜂蜜沖水給娃娃喝不上火。
一套一套的,把人哄得高高興興掏錢。
到了第三個禮拜,鋪子門口那條路上但凡有人經過,十個裡頭有三個會停下來往裡瞅一眼。
臘肉的香味就是最好的招牌,比那塊歪歪扭扭的木頭牌子管用一百倍。
這天傍晚,張鐵栓關了鋪子門板,坐在櫃檯後面就著煤油燈算帳。
他把這個月的本子從頭翻到尾,一個圈一個圈地數,數了三遍。
「八百……八百三十二塊。」
他的手抖了。
八百三十二塊的流水,刨去房租十五,刨去他自己的伙食費六塊,刨去給老村長的牛車費八塊,刨去零零碎碎的雜費,淨賺六百出頭。
六百塊!
張鐵栓把鉛筆頭咬在嘴裡,盯著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圈圈看了半天。
他得給林川寫封信。
第二天一早,他跑到郵局,花了兩分錢買了張信紙,趴在郵局的桌子上,一筆一划地寫。
字寫得跟狗爬似的,但意思表達得清清楚楚。
「哥,這個月流水八百三十二塊,淨賺六百零三塊。臘肉賣得最快,蜂蜜第二,草藥第三。獸皮走得慢,就賣了兩張。周大夫介紹了好多人來,縣醫院的大夫護士差不多都成了咱的主顧。下個月你多送點臘肉來,不夠賣的。」
信寄出去三天後,林川收到了。
他坐在院子裡的石墩子上,把那張皺巴巴的信紙看了兩遍。
六百塊。
六百塊,頂人家一年半的工資。
蘇婉兒從屋裡出來,手裡端著一碗紅糖水,走到他身邊坐下。
「鐵栓來信了?」
「嗯。」
林川把信遞給她。
蘇婉兒接過去看了看,眉梢挑了挑。
「六百塊?」
「嗯。」
「比我算的多了一倍。」
蘇婉兒把信紙疊好,塞進圍裙口袋裡,端起紅糖水喝了一口。
「川哥,這生意能做。」
林川嗯了一聲,目光落在遠處的山頭上。
「下個月我多熏點臘肉,再去崖壁上掏兩趟蜂蜜。」
「草藥也得備著,入秋了,買草藥的人會多起來。」
蘇婉兒點了點頭,手指頭在肚子上輕輕拍著。
「不過川哥,有句話我得跟你說。」
「什麼?」
「樹大招風。」
蘇婉兒看著他,眼神認真。
「咱一個月賺六百塊的事,村裡頭要是傳開了,什麼牛鬼蛇神都得冒出來。」
林川轉過頭看著她,嘴角動了動。
「你是說——」
「我什麼都沒說。」
蘇婉兒站起來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
「我就是提醒你,防人之心不可無。」
她轉身往屋裡走,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。
「對了,劉翠花前兩天在村口跟人打聽你在縣城幹什麼,鐵栓媳婦那張嘴,怕是沒管住。」
林川的眼神冷了一瞬。
他沒說話,把手裡那碗已經涼了的紅糖水一口悶了。
縣城的生意場,遠比深山的叢林複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