噼里啪啦。
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音,清脆地鑽進耳朵。
柳如煙睜開眼。
入眼的是粗糙的土坯牆,窗戶上糊著打滿補丁的白窗紙。
她撐著床板坐起來,腦子裡空了半晌,才想起自己已經不在柳家,也不在那個冰冷刺骨的山澗里。
是那個叫林川的獵戶,把她從鬼門關背了回來。
胃裡空得發慌,火燒火燎地疼。
床頭的小木桌上放著一隻粗瓷碗,上面扣著個缺口的盤子,正絲絲縷縷地冒著熱氣。
旁邊壓著一張粗糙的草紙。
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兩行字:
「醒了就吃。」
「鍋里還有。」
那字跡寫得實在算不上好看,橫不平豎不直,倒像是拿燒焦的木棍在地上劃拉出來的,透著股子野蠻的力道。
柳如煙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好一會兒,指尖在紙角上輕輕捏了捏。
掀開盤子,甜絲絲的紅薯香氣撲鼻而來。
是一碗熬得溫熱的玉米糊糊,裡頭還臥著幾塊燉得軟爛的紅薯。
她端起碗,試探著嘗了一口。
粗糧有些喇嗓子,比不得柳家廚房裡用細白米熬出來的參粥。
可溫熱的湯水順著喉嚨落進空蕩蕩的胃裡,像是一團火,瞬間把身上的寒意驅散了大半。
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。
柳如煙耳尖有些發燙,索性閉上眼睛,小口小口卻極快地往嘴裡灌。
等她放下碗時,粗瓷碗裡已經乾乾淨淨,連一絲糊糊都沒剩下。
她看著空了的碗底,有些羞惱地咬了咬下唇。
院子裡的算盤聲還在響,伴隨著兩個女人的說話聲。
柳如煙整理了一下身上松垮的舊褂子,扶著牆慢慢往外走。
陽光有些晃眼。
棗樹下,蘇婉兒挺著圓滾滾的大肚子坐在竹椅上,膝頭攤著一本帳冊。
鄒巧妹蹲在旁邊,手裡攥著幾張揉得皺巴巴的紙,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「嫂子,這不對啊,怎麼算來算去,帳面上都差了一塊六毛八分錢?」
蘇婉兒揉了揉太陽穴,手裡的算盤撥得飛快。
「你問我,我問誰去?這幾筆山貨進得亂七八糟的。」
柳如煙倚在門框上,看著那本記滿黑點的帳冊,輕聲開口:
「你們把前天收的那批干蘑菇,算了兩遍。」
算盤聲戛然而止。
蘇婉兒和鄒巧妹同時抬起頭。
柳如煙被兩人的目光盯著,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,可骨子裡的驕傲又讓她直起腰,抬了抬下巴。
「第三頁記了一次,那是張鐵栓送來的。後面收貨的總帳里又加了一次。還有那筆兔皮,十二張,每張六毛,應該是七塊二,你們帳上寫的是六塊二。」
鄒巧妹急忙低下頭,手指在帳本上慌亂地翻找。
「哎呀!還真是!」
她抓起算盤重新撥拉了幾下,一拍大腿,眼睛亮得驚人。
「不多不少,剛好差了一塊六毛八!」
蘇婉兒合上帳本,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門邊這個瘦弱的姑娘。
「你躺在屋裡,光聽算盤聲就能聽出來?」
「算盤珠子落下的數不對,聽多了自然知道。」
柳如煙走過去,在空著的小板凳上坐下,順手拿過那支禿了頭的毛筆。
「而且你們這帳記法不對。進貨、出貨、賒帳全擠在一塊,日子久了,神仙也算不明白。」
「那該怎麼記?」鄒巧妹湊過來,眼睛一眨不眨。
「得分開。」
柳如煙提起筆,在乾淨的草紙上熟練地劃出幾道橫豎整齊的格子。
「誰送的貨,多少斤,什麼價,這是一本;鋪子裡賣了多少,收了多少現錢,這是一本;誰家手頭緊賒了帳,哪天該還,這又是一本。」
她說話時,原本蒼白的臉上多了幾分血色,眼睛亮晶晶的。
筆尖落下,是一手極漂亮、極規整的小楷。
和林川留下的那幾個字放在一起,簡直一個在天,一個在地。
蘇婉兒看著那字,微微挑眉。
「真在鋪子裡幹過?」
柳如煙手裡的筆頓了頓,長睫毛顫了顫,遮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黯然。
「柳家的米鋪、布莊,以前都是我幫著查帳。」
蘇婉兒沒再多問,只是把帳本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「那行,你幫我瞧瞧,前面還有沒有算錯的。」
柳如煙低頭翻看,不過片刻,便用紅墨勾出了四處錯漏。
數目雖然不大,可加在一起也有三塊多錢。
鄒巧妹看得直咂舌。
「乖乖,三塊多,夠買好幾斤鹽巴了。」
柳如煙放下筆,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。
「我還會認藥材。」
「藥材你也懂?」蘇婉兒問。
「跟鎮上的馮大夫學過三年,尋常的草藥我都認得,炮製的方法也知道一些。」
柳如煙抿著嘴,聲音有些發緊。
她知道自己的處境。
柳家她是死也不肯回去了。
可她身上連個銅板都沒有,連這身乾淨衣裳都是旁人給的。
要是不能證明自己有用,這家人憑什麼白白養著她?
「我不白住。」
柳如煙深吸了一口氣,挺直了那截纖細得仿佛一折就斷的腰肢。
「我可以替你們管帳,也能分辨藥材。等我賺了錢,吃了你們多少糧食,我會一分不少地還給你們。」
蘇婉兒靜靜地看著她,沒說話。
柳如煙被看得心裡發毛,手心滲出了一層細汗。
「想好了?真不回家?」蘇婉兒問。
柳如煙腦海中閃過那天,縣城糧站站長家的兒子當著滿堂賓客的面,將婚書砸在她爹臉上的場景。
還有那些人刺耳的笑聲。
說她是個生不出蛋的紙片子。
她爹不僅沒替她撐腰,反而哈著腰給人家賠笑,說可以再加一倍的嫁妝。
那一刻,她才明白,自己在她爹眼裡,和鋪子裡那些待價而沽的貨物沒什麼兩樣。
「我不回。」
柳如煙抬起頭,眼眶紅得厲害,可眼底全是倔強。
「哪怕睡柴房,天天吃玉米糊,我也不回。」
蘇婉兒盯著她看了半晌,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「柴房可輪不到你睡,西廂房空著也是空著。」
柳如煙一愣。
「你……你願意讓我留下?」
「留下可以,但得幹活。」
蘇婉兒指了指桌上的帳本。
「這帳以後歸你管。等身子養好了,再去鎮上的山貨鋪子幫忙。」
「我能幹!」柳如煙急忙點頭。
「還有,飯不能挑,家裡有什麼吃什麼。」
柳如煙想起剛才那碗被自己舔得乾乾淨淨的粗瓷碗,耳根子瞬間紅透了。
「我沒挑……」
鄒巧妹在旁邊憋著笑。
「對,你沒挑,就是剛才那碗糊糊,吃得比咱家鐵蛋舔得都乾淨。」
「你——」
柳如煙羞得直跺腳。
趴在牆角的鐵蛋像是聽懂了,抬起大腦袋,衝著鄒巧妹汪了一聲。
鄒巧妹笑得前仰後合。
「瞧瞧,鐵蛋不樂意了,它說它舔得比你乾淨。」
「誰要跟狗比!」
院子裡頓時響起了一陣清脆的笑聲。
中午時分,籬笆門被推開。
林川背著沉甸甸的背簍走了進來。
他光著膀子,古銅色的皮膚上掛著亮晶晶的汗珠,一身腱子肉隨著步伐一緊一縮,散發著一股子混著汗味與松木香的野蠻氣息。
柳如煙呼吸一緊,視線在他那寬闊的肩膀和結實的胸膛上停留了半秒,慌亂地別過臉去。
「醒了?」
林川把背簍撂在地上,裡面裝著兩隻肥野雞,腰上還掛著一串剛采的鮮蘑菇。
「嗯。」柳如煙低聲應道。
「吃飯了沒?」
「吃了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林川沒再多問,蹲在井邊開始收拾野雞。
柳如煙在旁邊站了一會兒,見他完全沒有要趕自己走的意思,終於忍不住挪步過去。
「我想在這裡住一段時間。」
林川拔雞毛的動作沒停,粗糙的大手利落一扯,便是一大把。
「婉兒答應了?」
「答應了。」
「那就住下。」
柳如煙怔了怔,有些不敢置信。
「你不問我為什麼不回柳家?」
「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。」
林川將拔乾淨的野雞放進盆里,語氣平淡。
「不過醜話說在前頭,這裡是磐石嶺,不是你們柳家大院,沒人伺候你。想留下,就得按家裡的規矩來。」
柳如煙非但沒生氣,心裡反而踏實了下來。
「我能管帳,也懂藥材,不白吃你們的。」
林川瞥了一眼桌上整理得井井有條的帳本。
「字寫得不錯,帳也清爽。等過幾天身子骨結實了,去鋪子裡幫忙,工錢照鋪子裡的規矩結,不剋扣你的。」
「你還給我工錢?」柳如煙有些意外。
「幹活拿錢,天經地義。」
林川站起身,高大的身軀瞬間將她整個人籠罩在陰影里。
「那吃住的錢從工錢里扣?」
「等你一天能吃下三碗飯,再來跟我談伙食錢。」
鄒巧妹在一旁沒忍住,撲哧笑出了聲。
柳如煙的臉騰地紅了,咬著牙,不服氣地挺了挺那平坦的胸口。
「我以後肯定能吃三碗!」
林川喉嚨里溢出一聲低笑,低沉如悶雷,震得柳如煙耳朵尖有些發癢。
「行,那我等著。」
柳如煙說不出話來,只能低下頭,用力地翻了一頁帳本。
就在這時,籬笆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個剛從鎮上趕集回來的村婦隔著柵欄喊道:
「婉兒,巧妹,你們聽說沒有?鎮上柳財主家丟了閨女,正滿世界找呢!柳財主發了狠話,誰要是能把人送回去,當場賞十塊現大洋!」
柳如煙手裡的筆猛地一抖。
啪嗒。
一滴濃黑的墨汁落在乾淨的帳頁上,瞬間暈開了一大團黑跡。
她的指尖劇烈地顫抖起來,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。
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鄒巧妹有些擔憂地看了看她,又轉頭看向林川。
「哥……」
林川神色未變,慢條斯理地在水盆里洗乾淨了手上的血跡,扯過旁邊的抹布擦了擦。
「人不是貨。」
他聲音不高,卻沉得像山上的石頭。
「誰想帶走,得先問問她自己願不願意。」
柳如煙猛地抬起頭。
林川並沒有看她,只是轉過身去劈柴,可那高大寬厚的背影,在這一刻卻像是一堵推不倒的銅牆鐵壁。
她攥著筆的手,許久才一點一點鬆開。
……
晚飯時分,桌上多了一盆熱氣騰騰的清蒸野雞。
雞肉燉得極爛,上面飄著一層薄薄的油脂,混著山蘑菇的鮮香,勾得人直咽口水。
柳如煙夾了一塊放進嘴裡,眼睛頓時亮了。
肉質緊實,鮮美多汁,比鎮上大酒樓里用香料堆出來的雞肉不知好吃了多少倍。
蘇婉兒瞧著她那副模樣,笑著往她碗裡又夾了一隻雞腿。
「多吃點,你這身子骨太單薄了,胸前都沒二兩肉,一陣風都能吹跑。」
柳如煙臉上一熱,嘴上卻不肯服軟,小聲嘟囔著:
「我本來就不胖,這是骨相好。」
鄒巧妹在桌子底下,悄悄用腳踢了踢林川的腿。
林川正埋頭大口扒飯,冷不丁被踢了一下,身子僵了半秒,隨即像個沒事人一樣,繼續往嘴裡塞飯。
只是那古銅色的脖頸子,不知不覺間紅了一大片。
蘇婉兒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柳如煙,嘴角彎了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