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如銀，灑在村口的河灘上如一片白霜，兩人坐在河灘上，吹著夏日的晚風。
「你剛剛咋了？心裡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情？」
白陽輕聲問。
「沒，沒有。」
秦紅棉低著頭，聲音細若蚊蠅，想著剛剛自己魯莽的行為，她更是心裡一陣羞愧。
「我沒控制好自己的情緒，給你添麻煩了，對，對不起。」
「說的什麼話，你做的很好。」
白陽認真的看著她，月光灑在她小麥色的皮膚上，清爽而幹練，透著一種健康的美感。
「你剛剛簡直把我驚呆了，那才是你該有的樣子嘛，以後遇到事情，就要像今天這麼勇敢，英姿颯爽像個女俠。」
「唉呀，你，你別瞎說……」
她連忙躲開身子，心裡卻是流過一絲暖暖的溫熱。
前一秒還害怕白陽會嘲笑她粗魯，怕在他心裡地位下降，這會稍稍安定。
「你好像對借種比較敏感，有什麼過往嗎？」
「沒，沒有……」
秦紅棉心裡一驚，她沒想到白陽這麼厲害，一眼就看穿了真實的問題所在。
可她現在還沒有勇氣告訴白陽自己的過往。
不停搖頭。
「把你的心事和我說出來，這樣你不會難受，我也可以更好的保護你。」
白陽雙手搭在她肩上，低著頭盯著她的眼睛。
秦紅棉想要躲避，可是逃無可逃。
「你，你是快把手放下，不要被人看見。」
「你不說我就不放手。」
白陽不怕，在做這個動作前，他已經掃視了四周，確定了足夠安全。
「我說，我說……」
僅僅十秒鐘，秦紅棉便放棄了抵抗。
她緊張的喘著氣，沉默了一會兒，抬起頭看向了河對面烏黑的山巒。
「我就是我媽借種所生的孩子。」
原來如此，難怪她這麼激動。
白陽將身子往她身邊靠了靠，從下面輕輕捏住了她的手。
她像觸電般往後縮了縮。
「我爸當年支邊建設，來到我媽所在的公社，第一眼看到我爸，我媽就毫無保留喜歡上了他……」
秦後棉忽然停頓了。
她側過身怔怔的看著白陽，這話似乎說的是她自己。
白陽捏住了她的手安撫著她跳動的情緒，她緩了緩，接著講述。
故事其實很普通。
就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，愛上了一個大渣男的故事。
不過這個女人陷得有點深。
男人回城結婚後，她一直不拋棄不放棄，偷偷借了他的種，在村里再隨便找個人嫁了……
真是個瘋狂的女人。
可更瘋狂的事情還在後邊。
秦紅棉出生後，大渣男並沒有表現的高興，女人想要用孩子拴住男人的想法破裂，這個孩子冷眼相看，孩子變成了罪惡的象徵，變成了她屈辱的見證。
在絕望和混沌的日子中，母親接著生了五個弟妹，只顧生不顧養潦草度日。
養父是個老實人，用力供著一家活著，可沒有熬過饑荒的那幾年。
生活的重擔，便全部壓在秦紅棉一個人身上，十幾歲的孩子，要照顧弟妹，甚至是這個戀愛腦的母親。
轉折點發生在去年。
那個消失了多年的大渣男回來了，帶著一堆的禮品，開著車子，來看她們母女。
說要彌補這十幾年來對母女的虧欠，要將秦紅棉接到城裡。
母女倆似乎看到了希望，高高興興地配合他，將秦紅棉的戶口轉到了城裡。
就這樣，她跟著渣男父親進了城。
起初的幾個月，父母以及和她年齡相仿的弟弟，對她都很客氣。
有那麼一段時間，她以為自己的命運真的改變了，從今往後，就是城裡吃商品糧的工人階級。
可現實很快給了她當頭一棒。
冰冷的下鄉通知單放在了她面前。
在渣男爹和那口是心非的繼母假惺惺的惋惜聲中，她終於明白了，她就是個工具而已，是一個被臨時弄進城裡，代替弟弟下鄉的鄉村野孩子。
更讓她絕望的是，戀愛腦母親知道這個事情後，勸說她服從安排，好好去下鄉，不要讓那個渣男父親失望……
失望和不甘，將這個十九歲女孩的自尊心徹底打碎。
她背著行囊低著頭，咬著牙將命運吞進嘴裡，一個人踏上了去往北方的列車……
風輕輕吹過，撩起秦紅棉烏黑的頭髮，她眸子中晶瑩剔透的淚珠，在月光的照耀下特別明顯。
「你知道嗎，踏上列車的那一刻，我以為我的人生完蛋了，可我沒想到這是一個轉折！」
秦紅棉壓抑著沙啞的聲音，讓語氣變得平緩。
「上天讓我遇見了你們，單純懵懂的沈月，活潑大氣的陸家姐妹，還有溫柔體貼的你，是你們讓我重新找到了生活的希望！」
她再也控制不住，不顧一切的大哭了起來。
將頭靠在白陽的肩上，狠狠的抽泣。
這一晚上說的話，比她來這裡一個多月的時間，加起來所說的話都要多。
白陽不語，輕輕的拍著她柔軟的背，讓她盡情的發泄著。
月色傾瀉而下，籠罩著河邊兩人的輪廓，遠遠望去，像兩座相互依靠的小山峰。
遠處，不知名的驚鳥傳來長長的鳴叫，將這靜寂的夜色襯托的有些悲涼。
就這麼靜靜的度過了幾分鐘。
她漸漸的平復了下來，連忙將頭從白陽肩上拿開，坐正了身子。
「好受點了？」
白陽問。
她輕輕點頭。
「不過，我還是很擔心。」
「擔心什麼？」
「我擔心你，我怕別人將你從我們身邊搶走，我害怕失去你，我非常的害怕！」
她提高了語氣，拘束而緊張。
白陽再次拉住了她的手。
「你放心，我們永遠是一個整體，誰也不會將我搶走，不光現在是以後也是，我還準備著有一天和你一起回川省蓉城，將你那個大渣男爹痛打一頓呢。」
秦後棉愣了一下。
吸著鼻子笑了，笑著笑著，又開始抽泣了起來。
這一刻，她覺得很幸福。
什麼都不做，就靜靜的陪著這個男人坐著，就比她以前所有的時候都要幸福。
「好啦，咋又哭鼻子。」
白陽捏了捏她結實的臉蛋。
「你以後要像今天晚上一樣，不要害羞不要害怕，不管遇到什麼事，大大方方的說，風風火火的做，你其實很厲害，一打三都不輸。」
她又愣了一下，噗嗤一聲笑了起來。
那些悲涼的心事徹底一掃而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