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雍朝傳至今日,已立國二百餘年。
原身偏偏就降生在這個王朝走向沒落的年代,排行老二。
老話講「老大憨,老二奸,家家有個壞老三」,而老林家,堪稱這句話的最佳範本。
林廣柱和蔡春花婚後第二年,便生了長子林安。
彼時的大雍雖已顯露出傾斜的端倪,內有起義軍四起,外有胡羌頻頻騷擾邊境。
亂世給了百姓極大的不安,兩口子便給孩子取名「安」,盼著他一生平安順遂。
後又生了原身。
都說老大照書養,老二照豬養,這話放在老林家再貼切不過。
即便兩口子談不上什麼科學育兒,對兩個兒子的態度也是天差地別。
無論什麼東西,頭一份總是格外金貴的。
所以原身四歲之前,連個正經名字都沒有,只被父母「老二老二」地叫著。
直到最小的兒子林騰出生,原身才因為長相實在平凡,終於得了個名字林凡。
而那個小老三,卻被父母寄予了光宗耀祖的厚望,取名「騰」,盼他將來能飛黃騰達。
哦對了,家裡還有個女兒,原身的妹妹林小荷。
按理說,女兒也是獨一份的稀罕,可在這亂世里,只有兒子多才能給人十足的安全感。
林小荷的處境,也就是比村里其他姑娘稍好一些,至少沒被剋扣吃食。
至於其他的,想都別想。
沒在出生時被一床被子捂死,已經是兩口子最大的恩德了。
不過說起來,林家其實沒那麼窮。
林廣柱的祖父林雲飛,當年讀過幾年書,考了個童生。
雖說天賦有限,屢次考秀才不中,但此人極會鑽營。
他靠著那點學識,不僅娶了個有錢的寡婦,還結識了不少鎮上的富家少爺。
混了一輩子,雖算不上大富大貴,但田產和鋪子還是置辦下不少的。
可惜後來家道中落,到了林廣柱這一輩,家業已經敗了不少。
再加上兄弟一分家,到手的又縮了一圈。
但即便如此,比起村里那些真正的窮苦人家,林家還是小有底子的。
這不,平時摳摳搜搜的兩口子,突然就動了讓林騰讀書的念頭。
理由簡單得可笑,林騰長得白淨,一看就是個讀書的料。
其實一開始他們也沒指望林騰能考出什麼功名,有老祖宗林雲飛在前,他們哪敢好高騖遠?
可架不住林騰還真爭氣,十五歲那年,真就考上了童生。
這個年紀,放在鄉下,簡直就是文曲星下凡。
兩口子頓時像打了雞血,野心跟著膨脹起來。
也許秀才也能手到擒來,再往遠了想,舉人、進士……似乎也不是不可能。
再加上林騰自己也樂意繼續考。
他又不傻,讀書固然辛苦,但怎麼也比面朝黃土背朝天種地強。
林廣柱和蔡春花將所有重心都轉移到了林騰身上,對兩個大兒子則畫起了大餅:
「等老三出息了,你們也跟著享福。」
林安吃不吃這張餅,林凡不知道。
但原身是不吃的。
都說三歲看老,原身早就瞧出林老三是個自私自利的性子。
不然怎麼可能回了家還端著那副高人一等的架子?在家裡更是四肢不勤、五穀不分,什麼活都不沾手。
都是泥腿子,憑什麼一個在家裡當牛做馬,另一個在外面風光無限?是個人心裡都不平衡。
可原身眼界太小了。
要不是這次逃荒,他連縣城都沒去過。
他的「奸猾」,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小聰明。
活沒少干,好處卻撈不到多少。
被父母死死鎮壓著,又捨不得家裡那一畝三分地,到頭來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。
但逃荒之後,一切都變了。
饑渴、流寇、瘟疫、人禍……太多的威脅將人性中最深的惡意逼了出來。
為了活命,人變得比野獸還要喪盡天良。
至少野獸不會背叛同伴,但人會,而且人最喜歡殺熟。
路途艱險,幾經土匪流寇的衝擊,加上其他流民的哄搶,黑石村損失慘重。
原身本就憋著一肚子火。
都到了這步田地,林騰還在搶吃搶喝,害得他的妻子和孩子餓得頭暈眼花。
他全靠著一股不甘的毅力在硬撐,心裡對林騰的怨氣早已積成了山。
可誰曾想,在一次衝突爆發時,林騰為了活命,竟直接將原身的妻子韓雪女擋在身前。
韓雪女當場慘死。
他們三歲的兒子林清洋,本就病弱,被摔在地上後,又被四散奔逃的人群踩成了肉泥。
那股怨氣化作了恨,恨到骨子裡,恨到靈魂都發黑。
可原身的父母還在為林騰找藉口,蔡春花甚至說出「韓雪女能為林騰而死,那是她的榮幸」這種話。
原身沒有爭辯。
事已至此,已經無需多言。
他就地掩埋了妻子和孩子,入夜後,拿起菜刀,一刀抹了林騰的脖子。
第一次殺人,手生了些,動靜不小,直接驚醒了林廣柱。
若林廣柱當時沒叫出聲,也許原身殺完林騰就收手了。
可那一聲喊,像火星濺進了油鍋,將他藏在心底多年的怨氣徹底點燃,化作了滔天的怒火。
一不做二不休,原身反手又送林廣柱去了西天。
林安這時候也醒了,但他被嚇傻了,不敢相信向親人揮刀的竟是自己的二弟。
等他反應過來,原身已經抱著兒子,消失在夜幕中。
一念成佛,一念成魔。
人心中的惡一旦被釋放出來,就很難再收回去。
原身宰了父親和弟弟並沒有走遠,他冷漠的看著蔡春花哀嚎。
在第二個夜裡,他又摸了回去,一刀結果了蔡春花。
之所以沒有殺林安一家,還是因為當初在林家,他們兩個都是被踩在最底層的那一個。
自那以後,原身徹底墜入深淵。
搶吃的,已經是最小的惡了。
搶不過來?那就殺人,殺完人,東西自然就是他的。
可即便如此,他最後一個孩子還是沒能留住,病死了。
至此,這世上再沒有任何東西能牽絆他。
殺人放火,搶女人孩子換糧食,他什麼都干。
從單打獨鬥開始,一路收攏了一幫亡命之徒。
隊伍越來越大,作惡也越來越肆無忌憚。
可就是這樣一個滿手血腥的人,竟然在這亂世中混出了名堂。
後來各路英雄揭竿而起,原身倒是眼光毒辣,早早投靠了劉昭。
憑著那股狠勁和手段,竟得封勇威侯。
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,最終披上了朝廷的官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