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點半。
林川從二樓下來,在客廳碰上正收拾藥碗的蘇清雪。
「爺爺的藥喝了?」
蘇清雪點頭,把藥碗放進水池裡沖洗。
「喝了,氣色比昨天好一些。」
林川在沙發扶手上坐了一下,看了看手機,又站起來。
蘇清雪關了水龍頭,用抹布擦手。
「又要出去?」
「嗯。」
蘇清雪沒追問去哪兒。
昨晚的爭吵還歷歷在目。
「幾點回來?」
「不好說。」
蘇清雪把抹布掛回架子上,沒再開口。
林川朝樓梯口喊了一聲。
「方護法。」
方見義從二樓拐角走下來,腳步沉穩。
「少主。」
「你帶四個執事守家,兩個守前院,兩個守後門。爺爺和大嫂的安全,你親自盯。」
方見義抱拳。
林川拿起茶几上的車鑰匙,手指在鑰匙環上轉了一圈。
「大嫂,今晚可能會有點動靜,你別擔心。」
蘇清雪靠著料理台,手臂交叉抱在胸前。
「林川,你能不能給我一句準話,你到底去幹什麼?」
「討債。」
「跟誰?」
「秦家。」
蘇清雪沉默了三秒。
秦家。
秦浩已經死了,秦宏明被逼下跪——這些事她多少聽到了風聲。
「你還要去找秦家?」
「我給了秦宏明一天時間,讓他查清省城李家幕後主使的底細。」
林川把鑰匙攥在手心,「一天到了。」
「他沒回覆你?」
「沒有。」
蘇清雪的手指扣緊了自己的手臂。
「你打算怎麼辦?」
林川沒回答,推開門走了出去。
蘇清雪追到門口,看見院門外停著六輛黑色商務車,車燈齊刷刷亮著。
陸衡之站在第一輛車旁,端著他那個永遠不離身的保溫杯,沖蘇清雪微微點頭致意。
第三輛車的後備箱是敞開的。
裡面橫著一口棺材。
黑漆描金,四角包銅。
蘇清雪愣在門口,脊背一陣發涼。
林川拉開車門,坐進後排。
車隊引擎低吼,依次駛出巷子。
方見義走到蘇清雪身後。
「嫂子,進屋吧。」
蘇清雪看著車隊的尾燈消失在街角,半晌才收回視線。
「方先生,他帶棺材去秦家,是什麼意思?」
方見義的回答很簡單。
「催命。」
……
秦家大宅。
城東半山腰上的獨棟莊園,占地十二畝,三層主樓加兩棟副樓,圍牆上裝著紅外監控和電子圍欄。
大堂里,秦宏明坐在太師椅上,面前的紫砂壺續了三回水,茶湯已經淡得沒味了。
他右手纏著厚厚的繃帶——昨晚被林川踩斷了兩根手指,骨科醫生花了三個小時才拼回去。
桌上攤著一堆文件,是他這一天裡能搜羅到的關於省城李家的所有資料。
但核心的東西——李家到底是誰在背後操盤林家兄弟的死——他查不到。
李家在省城根基太深,秦家在那邊根本排不上號。
他打了七八個電話,託了三層關係,得到的回覆只有一個:別問。
秦宏明看了一眼牆上的鐘。
六點四十五。
林川給的期限是二十四小時。
從昨晚算起,已經過了。
「大哥,你別這副死人樣行不行?」
對面沙發上,秦宏良蹺著二郎腿,嗑著瓜子,滿不在乎。
秦宏良是秦宏明的弟弟,四十出頭,長年在省城做生意,昨晚接到消息連夜趕回來。
「一個二十歲不到的毛孩子,殺了浩兒,你就這麼認了?」
秦宏明閉著眼,聲音嘶啞。
「你沒見過他出手。」
「我是沒見過,但我見過比他厲害的。」
秦宏良嗑了顆瓜子,吐殼在地上,「大哥,我在省城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。」
「你別——」
「而且。」
秦宏良打斷他,「你說他殺了浩兒,那就報警啊!殺人償命,天經地義!」
秦宏明猛地睜開眼。
「你以為我沒想過?浩兒死在那個會所包廂里,監控全滅了,現場被人清理得乾乾淨淨。那幫人做事滴水不漏,你拿什麼報?」
秦宏良手裡的瓜子停了。
「這麼狠?」
「他身後有一個組織,叫天機樓。」
秦宏明的聲音壓得極低,「江城分樓至少有幾百人的編制,兩個宗師級高手坐鎮。你掂量掂量,這是什麼分量。」
秦宏良把瓜子殼往茶几上一丟,站起來。
「大哥,你就被嚇破膽了。什麼天機樓地機樓的,黑道組織我在省城見多了。你越怕,他越蹬鼻子上臉。」
他走到秦宏明身後,拍了拍大哥的肩膀。
「我這次回來,帶了六個人,個個都是練家子,領頭的叫韓鐵生,化勁圓滿,以前在軍方特勤組待過。」
秦宏明扭頭看他。
「你瘋了?還想跟他動手?我跟你說,林川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,你——」
話沒說完,大堂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一個保安連滾帶爬地衝進來,聲音都在發抖。
「老爺!外面……外面來了一隊車!」
秦宏良皺眉:「幾輛?」
「六輛!全是黑色的!」
保安喘著粗氣,聲音都變了調。
「他們……他們還從車上抬下來一口棺材!正往大門口搬!」
「什麼?棺材?」
秦宏明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,右手的繃帶撞在桌角上,疼得他齜牙咧嘴。
轟——!
一聲巨響撕裂了半山的寧靜,整棟主樓的窗戶都跟著嗡嗡作響。
緊接著,第二聲。
第三聲。
那是鐵門被外力撞擊的聲音,每一下都沉重得像敲在心臟上。
第四下。
「嘭!」
鐵門從門框上整個脫落,砸在院子的石板路上,濺起一片火星。
夜色里,六輛黑色商務車的遠光燈齊刷刷打開。
白晃晃的光柱穿過被轟開的門洞,將秦家前院照得亮如白晝。
六十多個黑衣人分列兩排,從車隊一直延伸到門洞口。
正中間,四個人抬著一口黑漆棺材,步伐整齊,銅角在燈光下反著冷光。
棺材後面,林川負手而行。
他走過門洞,踩著那扇扭曲的鐵門,鞋底刮過金屬,發出令人牙酸的噪音。
陸衡之跟在他右後方,保溫杯已經收了起來,腰間的刑棍露出半截。
棺材被穩穩放在秦家大堂的台階前。
林川抬腳,一級一級走上台階。
大堂門敞開著,燈火通明。
秦宏明站在太師椅旁,嘴唇發白,手腳冰涼。
秦宏良站在他身側,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,但隨即又強撐著站直。
他身後,六個身穿便裝的精壯男人無聲散開,擋在主人身前。
領頭的韓鐵生比秦宏良矮了半頭,但肩寬體厚,兩隻手自然下垂,掌心微微內扣——這是隨時準備出手的姿態。
林川跨進大堂,掃了一圈。
「秦宏明。」
秦宏明的嘴唇在哆嗦。
「時間,到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