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靈帶著一群丫鬟婆子,浩浩蕩蕩地走了過來。
偏廳里那些原本就拘謹的婦人們,立刻往兩邊退開,生怕惹了這位風頭正盛的侍郎夫人。
葉靈停在那張偏僻的圓桌前。
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那裡的蘇茶,眼底的算計和惡毒再也掩飾不住。
「大家都安靜一下。」
葉靈轉過身,面向偏廳里的所有人。
「今日是祖母的壽辰,咱們葉家可是來了不少貴客。不過,這偏廳里倒是混進了一個老熟人。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葉靈的視線,落在了角落裡的蘇茶身上。
蘇茶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布裙,臉上戴著嚴嚴實實的白紗。
她就坐在那裡,身姿挺拔,連頭都沒有抬一下。
葉靈最恨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。
「大家或許沒認出來,畢竟她現在只能靠遮著臉見人。」
葉靈抬起手,指著蘇茶。
「這位,就是當年鳩占鵲巢,在我們葉家白吃白喝了十幾年的那個冒牌貨。」
偏廳里瞬間炸開了鍋。
原本只是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,此刻變成了明目張胆的指指點點。
「天吶,真的是她!」
「被趕出家門了怎麼還有臉回來啊?」
「聽說她現在去給別人當奶娘了,這種低賤的奴才也配坐在這裡?」
那些婦人們平日裡攀附不上真正的權貴,此刻踩起人來卻是格外用力。
蘇茶聽著這些惡毒的議論,眼神依舊清冷。
她端起桌上那杯早就涼透的茶水,輕輕抿了一口。
連一絲多餘的反應都沒有給葉靈。
葉靈看著蘇茶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,心裡的火氣瞬間竄了上來。
「蘇茶,你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?」
葉靈猛地往前邁了一步。
「你現在不過是定遠侯府的一個下人,誰給你的膽子,在主子面前拿喬?」
蘇茶放下茶杯,終於抬起眼眸。
「秦夫人。」
「這帖子是你逼著我接的,怎麼,現在又嫌我坐在這裡礙了你的眼?」
葉靈被噎了一下。
她冷笑出聲。
「我讓你來,是讓你認清自己的身份,好好給祖母磕個頭謝恩的,不是讓你來這裡充大爺的!」
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。
秦守一穿著一身嶄新的緋色官服,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偏廳。
他剛才在前廳陪著幾位同僚寒暄,聽說葉靈來了偏廳,便故意找了過來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被眾人圍在角落裡的蘇茶。
秦守一眼底閃過一絲濃烈的厭惡。
他大聲開了口。
「這不是我前妻嗎,怎麼也來了?你一個奶娘,來這種場合,合適嗎?」
這聲音洪亮,瞬間傳遍了整個偏廳。
原本還有些忌憚定遠侯府名頭的婦人們,聽到當朝禮部侍郎親自開口羞辱,頓時更加肆無忌憚了。
周圍的人笑得更厲害了。
一個穿著翠綠衣衫的婦人捂著嘴,滿臉嘲諷。
「假千金就是假千金,骨子裡流著泥腿子的血,根本上不了台面。」
另一個婦人立刻跟著附和。
「就是啊,被秦大人休了還敢出來拋頭露面,真是不要臉,要是我早就一根白綾吊死了。」
「一個餵奶的下人,也不嫌髒了葉家的地界。」
這些話一句比一句難聽,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一樣往蘇茶身上扎。
蘇茶死死地攥緊了藏在袖子裡的拳頭。
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的肉里,帶來一陣鑽心的疼痛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。
今天是在葉家的地盤,秦守一和葉靈擺明了是要激怒她。
一旦她在這裡鬧起來,定遠侯府絕對保不住她。
她必須忍。
蘇茶緩緩站起身,直視著面前滿臉小人得志的秦守一。
「秦大人。」
「我是來給老夫人拜壽的,拜完就走。」
秦守一聽到這話,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。
他上下打量著蘇茶那身寒酸的布裙,目光落在了桌面上那個普通的木盒上。
「拜壽?你拿的什麼壽禮,拿出來讓大家看看。」
秦守一的語氣里滿是施捨和鄙夷。
「別是拿了什麼路邊撿來的破爛,來噁心老太君吧。」
偏廳里的人紛紛伸長了脖子,等著看好戲。
葉靈站在一旁,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。
蘇茶沒有反駁。
她垂下眼眸,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木盒。
這個木盒很輕,裡面裝的並不是什麼金銀珠寶,也不是什麼名貴的字畫。
蘇茶打開了木盒的蓋子。
裡面疊放著一塊深色的布料。
這是她母親蘇李氏,拖著病弱的身體,在昏暗的油燈下一寸一寸親手紡出來的。
蘇李氏知道她要來葉家拜壽,特意熬了兩個通宵,紡了這塊寓意長壽安康的棉布。
雖然料子粗糙,但卻是一片乾乾淨淨的真心。
蘇茶剛把木盒遞上前。
秦守一一把就將盒子奪了過去。
他看了一眼盒子裡那塊灰撲撲的棉布,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嗤笑聲。
「就這種粗布,也敢拿來當壽禮?你是來丟人的吧。」
秦守一滿臉嫌惡地用兩根手指捏起那塊布料。
「這種破布,在我們秦家連給下人做抹布都不配。」
「你居然敢拿來糊弄葉家?」
葉靈在一旁捂著嘴,笑得花枝亂顫。
「夫君,你別為難她了,她一個當下人的,能拿出這種東西已經算是不容易了。」
「總不能指望她拿出什麼珍珠翡翠吧。」
周圍的婦人們再次爆發出哄堂大笑。
每個人看向蘇茶的眼神,都像是在看一個不自量力的小丑。
秦守一冷哼了一聲。
他指尖一松。
那塊承載著蘇李氏心血的粗布,直接掉落在了滿是灰塵的青磚地面上。
甚至,他還故意往前邁了半步,官靴的鞋底差一點就踩在了那塊布上。
偏廳里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所有人都盯著蘇茶,想看她崩潰,想看她痛哭流涕地逃離這裡。
蘇茶沒有說話。
她就那麼靜靜地站在原地,看著掉在地上的那塊布。
面紗遮住了她的表情,只露出一雙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的眼睛。
隨後。
蘇茶緩緩彎下腰,在秦守一和葉靈鄙夷的目光中。
將那塊沾了灰塵的粗布,一點一點地撿了起來。
她拍去上面的塵土,重新疊好,放回了木盒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