咯咯噠——
老母雞掙脫了束縛,撲棱著翅膀在院子裡驚惶亂竄,帶起一地黃土。
周海龍猛地睜開眼,待看清周圍的一切之後,怔怔地立在了原地。
斑駁的院牆根下長著一叢野草,牆皮剝落了好幾處,露出裡頭黃褐色的土坯。
屋內放著一張缺了角的矮櫃,門帘上打著三塊深淺不一的補丁。
咸腥的海風撲面而來,帶著一股熟悉的潮濕氣息,那樣真實,真實得讓他心口發緊。
「我這是……重生了?」
周海龍只感覺心臟在胸腔里狂跳,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。
沒人能體會他此刻的激動。
那種從骨髓深處湧出來的狂喜與酸楚,幾乎要將整個人撕裂。
上一世,就因為妻子接連生了兩個女兒,他便對母女三人百般嫌棄。
終日不著家,跟著丁曉濤、劉勇那幾個狐朋狗友喝酒打牌,回來就拿娘仨撒氣。
家裡所有的擔子,全壓在妻子沈雨秋一人肩上。
她白天去碼頭縫補漁網,晚上回來洗衣做飯,還要伺候他那個爛醉如泥的丈夫。
大女兒心疼她阿娘,悄悄去海邊挖淡菜,想賣錢補貼家用,卻不慎被風浪卷進了大海。
被撈起來的時候,她手裡還緊緊攥著一隻青貝。
那年,大女兒才八歲。
妻子沈雨秋當場哭暈過去,醒來後整個人就像被抽魂一樣。
直到那一刻,周海龍才意識到自己究竟造了多大的孽。
從那以後,他跟船出海,拼了命地掙錢,想彌補這個家,想撫平家人心上的傷口。
可閨女的死,早已成為橫在他與親人之間的一道天塹。
沈雨秋悲傷過度,不到四十便鬱鬱而終。
直到死,她都沒再主動與他說過一句話。
小女兒也不認他這個父親。
從七八歲起,看他的眼神就跟看陌生人一樣。
後來長大嫁了人,連喜酒都沒請他喝。
這一切,成了周海龍心裡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。
無數個日夜,他都在心底祈求,求老天再給他一次重來的機會,讓他能再見見自己的女兒。
現在,自己竟然真的重生了!
「等等……」
周海龍忽然想起什麼,慌忙抬頭看向牆上那面掛曆。
掛曆紙已經泛黃,邊角卷了起來。
上面印著一個穿紅襖的胖娃娃,懷裡抱著一條大鯉魚。
「1984年5月5日,來得及,一切都還來得及!」
周海龍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。
大女兒出事是在1985年下半年,還有一年多的時間,足夠自己改變這一切了!
從今以後,絕不會再讓她們母女受一丁點苦!
周海龍用力地握緊了拳頭。
就在這時,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突然在他耳邊響起。
「周海龍,你他娘的是不是聾了?快來幫忙抓啊!勇哥還等著雞下鍋呢!」
周海龍扭頭看去,只見頂著一臉麻子的丁曉濤,正在院子李衝著他大吼。
周海龍目光冰冷地盯住對方,沉聲呵斥:「丁曉濤,現在,立刻,馬上,從我家滾出去!」
什麼兄弟,全他娘狗屁!
他拿人家當兄弟,人家卻把他當成隨叫隨到的冤大頭。
上一世,他對這幾個所謂的兄弟掏心掏肺,大女兒走後,家裡連安葬的錢都湊不出來。
他去找丁曉濤和劉勇借五塊錢。
那兩人圍爐涮著火鍋,桌上擱著一塊五一包的煙,聽他說完借錢的事,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只說了一句沒錢就將他打發走了。
一分都沒借!
這也配叫兄弟?
院裡這兩隻老母雞,是沈雨秋養著下蛋給兩個女兒補身子的。
兩個丫頭瘦得跟豆芽菜似的,全靠那幾隻雞蛋養著,怎麼能讓他們抓去下酒。
「你說什麼?!」
丁曉濤以為自己聽錯了,手底下動作一停,那老母雞趁機撲棱著翅膀從他胯下鑽了過去。
「老子叫你滾!耳朵塞驢毛了?」
周海龍懶得廢話,抄起牆角的鋤頭就走了過去。
鋤頭柄是老榆木的,握在手裡沉甸甸的,上面還沾著幹了的泥巴。
「周海龍,你他媽瘋了吧?」
丁曉濤被這架勢嚇住了,腳下不自覺退了兩步。
這還是那個整天跟在勇哥身後,唯唯諾諾、低聲下氣的周海龍?
是吃錯藥了,還是得了失心瘋?
眼看對方面沉如水地逼近,手裡還拎著鋤頭,丁曉濤哪敢多留。
他連滾帶爬地躥到院外,隔著那道半人高的石牆跳著腳罵:「周海龍,你他媽什麼意思?還想不想跟勇哥混了?」
周海龍衝到門口,鋤頭往地上重重一頓,塵土飛濺:「滾,有多遠滾多遠!」
「好好好,周海龍,你牛逼!老子這就去告訴勇哥,你給老子等……」
話沒說完,一把鋤頭打著旋兒飛了過來。
丁曉濤嚇得亡魂大冒,轉身就跑,腳下一滑差點摔個狗吃屎,連滾帶爬地消失在了巷子拐角。
周海龍撿回鋤頭,拍了拍上面的土,回頭看著空蕩蕩的屋子,心中突然生起了一股空虛感。
「如果我沒記錯的話,雨秋她們母女這會兒應該是去碼頭縫補漁網,補貼家用去了。」
周海龍猛地轉過頭,看向門外碼頭的方向,眼眶一陣酸澀,雙腿下意識就想往外狂奔。
他太想見沈雨秋和兩個寶貝女兒了!
想緊緊抱住她們,告訴她們自己再也不是那個混蛋了!
可剛邁出門檻,他的腳步卻生生釘在了原地。
周海龍低頭看著自己發抖的雙手,還有這破敗不堪、連一顆米都找不出的家,苦澀的愧疚感湧上心頭。
他現在算個什麼東西?
一個全村聞名的爛賭鬼!
人見人嫌的二溜子!
哪怕他現在衝到碼頭,跪在妻子面前發誓自己改過自新,沈雨秋只會覺得他又犯了病,或者又想騙她縫補漁網的那幾毛錢去賭。
而兩個女兒見到他,只會像看到惡魔一樣嚇得渾身發抖。
空口白牙的道歉,一文不值!
想到家裡米缸早就見底,大女兒為了吃口海蠣子差點送命的慘狀,周海龍狠狠咬了咬牙,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堅定。
他快步走進雜物房,翻出滿是灰塵的背簍、一隻塑料桶和一把長鉗子。
「雨秋,丫頭……你們再等等我。」
周海龍死死攥住手裡的長鉗,目光灼灼地盯向村西閘口的方向。
「空著手,我沒臉去見你們。今天,就算是把那片荒礁石翻個底朝天,我也要抓到大魚!」
「我要讓你們晚上吃上白米飯,吃上大肥肉!」
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,周海龍背上工具,大步流星地朝著海邊衝去。
可他還沒跨出家門,腦海中冷不丁響起一道機械般的聲音。
【叮,檢測到宿主的趕海欲望達到頂峰,趕海輔助系統潮汐之訊開啟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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