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啥?海龍哥?」
孫大牛的語調陡然拔高,充滿了難以置信,在這寂靜的灘涂上幾乎有些突兀。
緊接著,一陣嘩嘩的趟水聲由遠及近。
周海龍借著馬燈的光看去,只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撥開齊腰深的海水,大步朝他走來。
水花被他趟得四濺,在燈光下像碎銀子一樣亮閃閃的。
等到走近了,昏黃的燈光才映出孫大牛那張樸實,此刻卻寫滿驚愕的臉。
他個頭將近兩米,在這個營養普遍跟不上的年頭,算是少有的高個子。
瘦得顴骨凸出,眼窩深陷,肩膀卻寬,骨架在那裡撐著。
「真是你啊,海龍哥!」
孫大牛借著燈光把周海龍從頭看到腳,又從腳看到頭。
目光掃過他背上的背簍,手裡的水桶和長柄抄網,一雙牛眼瞪得老大,像看見了什麼了不得的稀奇事。
「你……你這大半夜的,咋跑海邊來了?」
傍晚他就聽村里幾個趕海回來的婆娘在井邊議論,說周海龍今天趕海抓了條十幾斤的紅甘魚。
他當時正挑水,聽見這話壓根沒信。
在他印象里,自打周海龍跟劉勇、丁曉濤那幫人混在一起,整個人就變了。
以前那個勤快能幹的周海龍沒了,變成了一個整天只想著撈偏門、掙快錢的二溜子。
趕海這種辛苦錢,從早到晚泡在海水裡曬脫一層皮,周海龍根本看不上。
可眼下看周海龍這全副武裝的架勢,背簍、水桶、抄網、馬燈一應俱全,儼然一副正經趕海人的模樣,孫大牛心裡有些動搖了。
難道村里人說的是真的?
周海龍看著眼前這個瘦得脫了相的兄弟,心裡一時間不知是什麼滋味。
前世大牛也是這副身板。
後來出海打魚,跟了一條遠洋船,聽說混得不錯。
再後來,兩人就沒怎麼聯繫了。
他記得大牛一直單著,到老也沒娶上媳婦。
他話到嘴邊轉了又轉,想問的太多,最終只問了一句眼前的:
「大牛,這麼晚了,你一個人在這兒幹嘛?」
孫大牛一聽這話,像被點著了引線,牛眼一瞪,氣呼呼道:
「我在這兒守地籠呢!最近不知哪個缺德帶冒煙的,手腳不乾淨,老來偷我地籠里的貨。」
「上回下了五個籠子,收的時候空了三個,氣死我了!」
他舔了舔被海風吹得乾裂的嘴唇,又指了指旁邊不遠處的水面。
「光坐著守又老打瞌睡,我就從家裡拿了推網,一邊在這淺水灘推點魚蝦,一邊盯著。結果推到這會兒……」
他抬手朝水面上漂著的一隻木盆一指,有些泄氣的說道:「你自己看,撈的那點東西,連今晚耗的煤油錢都沒掙回來!」
周海龍朝那木盆看了一眼。
裡面淺淺一層,全是手指長的小毛蝦和指甲蓋大的小螃蟹,在盆底蹦躂著,確實不值幾個錢。
周海龍又是心酸又是好笑,搖了搖頭:「我的傻兄弟,哪有你這樣守著地籠的?!」
「賊是防住了,可你整宿整宿不睡,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!」
孫大牛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,那隻大手在腦袋上蹭來蹭去,瓮聲瓮氣道:
「海龍哥,不守著不行啊!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,那幾個地籠里的貨就是我姐的藥錢。」
「你也知道,我腦子笨,根本就想不出啥好法子,就只能用這笨辦法了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,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。
周海龍心裡卻一酸。
大牛從小沒了爹娘,是他姐姐一手把他拉扯大的。
他姐姐身子不好,常年吃藥,家裡全靠大牛一個人撐著。
「海龍哥,那你這是來……」
孫大牛好奇地上下打量著他這一身行頭,目光在那把抄網上停了一下。
周海龍提起手中的抄網,笑了笑:「跟你差不多,也是來這淺水灘碰碰運氣。不過我沒推網,只有這個。」
「抄網哪行啊?」
孫大牛連連搖頭,指著不遠處擱在水面上的三角木框網:
「你看我這推網,口子這麼大,推了半宿也才弄到些小毛蝦。」
「你這抄網兜子才巴掌大,兜不住東西,不是白費力氣嘛!」
孫大牛撓了撓後腦勺,忽然咧嘴一笑,爽快道:
「海龍哥,抄網肯定不行。剛好我一個人推網也不得勁,推網這東西兩個人配合才好使,要不咱倆一起推?」
他又指了指那隻木盆里少得可憐的小毛蝦。
「如果運氣好網到值錢的,你全拿走!給我點毛蝦拿回去餵雞仔就行。」
「我本來就是在這兒混時間盯地籠的,沒指望靠這個掙錢。」
周海龍張了張嘴,下意識的就想要拒絕。
但看著孫大牛那張憨直的臉,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算計,只有實打實的真誠,他重重的點了點頭:
「行,那就一起!」
「太好了!」
孫大牛黝黑的臉上綻開一個樸實的笑容,眼睛都亮了幾分:
「海龍哥,咱倆可好久沒一塊兒趕海了。上一回還是好幾年前,記得不?」
「那回咱倆在礁石區抓了兩條海鰻,你被鰻魚咬了一口,血嘩嘩地流,還是我背你去衛生所的。」
周海龍愣了一下。
這些事他早忘了。
前世被太多的悔恨蓋了過去。
可大牛記得這麼清楚,連被鰻魚咬了都記得!
那邊孫大牛已經開始脫衣服了,三下五除二把自己剝得只剩條褲衩。
周海龍也學著他的樣子脫了外衣外褲,把衣服疊好放在礁石上。
夜風一吹,濕冷的海風裹著咸腥味貼在皮膚上,身上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,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
眼下才五月初,白天有太陽能暖和些。
可到了半夜,這海風帶著水汽,涼意能沁到骨頭裡去。
孫大牛看他縮著脖子的樣子,嘿嘿笑道:「剛開始是有點冷,等下水推上網,動起來就熱乎了。」
「我頭一回來也是凍得直哆嗦,後來就不覺得了。」
「放心,我挺得住!」
周海龍學著孫大牛的樣子,把馬燈用繩子綁在腰間。
燈掛在腰側,正好能照到前頭的水面。
他試著晃了晃,燈穩當,不掉。
「走著!」
兩人踏入水中。
周海龍第一感覺便是透心的涼。
他咬著牙沒有出聲,跟在孫大牛身後往深處走。
沒過多久,身體便慢慢適應了水溫,涼意不那麼刺骨了。
腳下是鬆軟的泥沙,水很淺,只沒過腳背。
在腰間馬燈昏黃搖曳的光照下,清澈得很。
能清晰地看到水底細沙上匆匆爬過的小毛蝦和指甲蓋大的小螃蟹。
還有些微小的浮游生物在燈光里飄來飄去,像水裡的塵埃。
孫大牛率先走到三角木框網邊上,指了指漂在水面上的木盆,無奈道:
「海龍哥你看,忙活了個把鐘頭,就這些。全是毛蝦、小螃蟹!」
「賣給收購站人家都不一定要。林叔那邊只收能上桌的貨。」
周海龍朝盆里再仔細瞧了瞧,果然都是些不值錢的小東西。
毛蝦倒是活蹦亂跳的,可太小了,曬蝦皮都嫌費柴火。
他拍了拍大牛的肩膀,半開玩笑道:「沒事兒,說不定我一來,咱倆運氣就變好了呢!話說我最近運氣是真不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