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海龍一拍腦門，這才猛然記起。
都怪他從前不成器，讓三個姐姐為他操碎了心。
逢年過節三姐提回來的東西，全讓他拿去換了酒喝。
連大姐給雪兒做的棉鞋都被他拎到鎮上賣了。
父母更是為了他這個不爭氣的兒子，一把年紀了還在鎮碼頭拉板車。
早出晚歸，掙的都是血汗錢。
別人家父母到了這個歲數，早就在家帶孫子了。
可他爹媽還在碼頭上遭罪！
他和雨秋那婚房，也是姐姐們從牙縫裡省出錢來，父母一車一車貨硬拉出來的。
那年幾個姐姐各掏了積蓄。
大姐把賣菜攢了好幾年的錢都拿出來了。
大姐夫二話沒說，把準備買三輪車的錢也湊上了。
二姐在鎮上給人洗衣服，一分一分摳出來的工錢，全貼了進來。
三姐把陪嫁的紅綢被面都拿去當了。
爸媽在碼頭整整拉了三年板車，風吹日曬，把一張張鈔票攢起來，才把這間婚房蓋起來。
可他後來是怎麼對待這些親人的？
想到這裡，周海龍心裡一陣抽痛。
大姐周玉梅和大姐夫在鎮上擺了個小菜攤，租了間窄巴巴的屋子，轉個身都費勁。
父母每天下了工，就擠在大姐那兒落腳，三個人擠在一間屋裡。
阿財抱著胳膊，倚在櫃檯上，笑眯眯地看著兩口子商量，也不催。
他反正要去鎮上進貨，順道帶點肉，多少能賺點跑腿錢。
一斤肉加兩三分錢的辛苦費，村里人圖方便都樂意讓他捎。
「怎麼樣，商量好了沒？肉要嗎？要的話，我一會兒就捎回來。」
阿財見沈雨秋不再反對了，才開口問道。
「要，肯定要！」
周海龍斬釘截鐵道。
他心裡盤算著，這麼好的五花肉，不如包點餃子，送點給爸媽和大姐嘗嘗。
大姐夫在鎮上賣菜，每天起早貪黑，也是常年不見油星。
一家人好久沒坐在一起吃頓像樣的飯了。
「阿財，我給你十塊錢。扣除跑腿費，剩下的錢你看著買，肥肉瘦肉各一半。」
「老婆，給阿財拿十塊錢。」
沈雨秋卻有些不解，眉頭又蹙了起來：
「買那麼多瘦肉乾嘛？又硬又柴，還沒油水。做一頓菜連點油花都熬不出來，不划算，還不如多買點肥肉呢！」
這年月買東西講究實惠，一分錢都掰著花。
肥肉油水足、香，搶手得很，去晚了都買不著。
不管是熬油還是燉菜，一塊肥肉能讓一家人吃上好幾天油星。
瘦肉反倒沒那麼受歡迎，價錢還貴一截，在村里人看來是花冤枉錢。
周海龍解釋道：「我想著包點餃子給爸媽和大姐送去，讓他們也嘗嘗鮮。」
「包餃子光用肥肉太膩，摻點瘦肉口感好，餡兒也緊實。」
「再說瘦肉補身子，你整天織網熬夜，也該吃點好的。」
沈雨秋沒想到他存的是這份心思。
他不但想到了自己爹媽，還想到了大姐。
她看著周海龍，忽然覺得面前這個人有些陌生，但這種陌生人讓她心裡頭熱乎乎的。
她不再多言，點了點頭，從兜里掏出手帕包，數出十塊錢遞給阿財。
「好嘞！等我從鎮上回來，就把肉給你們送家去。」
「十塊錢照一半肥一半瘦買，能買好幾斤呢，夠你們家吃一陣子的了。」
阿財接過錢，在本子上記了一筆，又在旁邊畫了個豬肉的記號。
「行，麻煩你了。」
周海龍道了謝。
暫時也不缺其它東西。
昨天才買了醬油和醋，糖果也還有半包。
他便和沈雨秋拿上趕海的傢伙什，轉身回家。
院門開著，半掩的。
果果和隔壁家的二丫正蹲在牆角那棵老槐樹下，一人拿著一根小樹枝，在泥地上專心致志地劃拉著什麼。
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，時不時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，再不然就咯咯地笑起來。
大女兒周雪坐在院子裡的矮凳上繞梭線。
那是幫她娘做的活計。
沈雨秋織漁網要用梭子，梭子上的線用完了就得重新繞。
雪兒兩隻小手很靈巧，把線繞得整整齊齊，線軸轉得飛快。
她時不時抬起頭來，朝院門口望一眼，再看看蹲在牆角玩泥巴的妹妹。
「果果！」
周海龍看見小女兒，遠遠地喊了一聲。
果果聞聲轉頭，小臉瞬間綻開笑容，像一朵忽然開放的花。
她把手裡的小樹枝往地上一丟，邁開兩條小短腿就跑了過來。
腦袋上扎著的那兩個小揪揪隨著跑動左搖右晃，像兩隻撲稜稜的小麻雀。
「阿爸！阿娘！」
雪兒也連忙放下手裡的梭線和線軸，走到院門口，含笑看著這一幕。
她比妹妹大了幾歲，知道等一等，讓妹妹先跑。
「哎喲，慢點跑，果果，小心別摔著……」
沈雨秋看著女兒飛奔而來的樣子，眼眶忍不住一熱。
這孩子瘦得厲害，跑起來整個人輕飄飄的，像一陣風就能吹走。
她下意識快走了兩步，伸出雙手去接。
果果跑到近前，一把抓住周海龍的衣襟，整個小身子都掛在了上去。
她仰起小臉，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撲閃撲閃的，奶聲奶氣地問：
「阿爸，你去哪了呀？果果睡醒了找阿爸，都沒找到。阿娘說你不在屋裡，窩就哭了。」
周海龍心裡暖烘烘的，蹲下身把她抱了起來。
小丫頭輕得很，才三歲，抱在懷裡跟抱了團棉花似的。
他捏了捏她嫩滑的小臉蛋，柔聲道：
「阿爸去掙錢了呀！掙了錢，給果果買肉肉吃，還要給你和姐姐買漂亮的新衣裳穿！像鎮上那些小丫頭一樣，穿花裙子！」
「那阿爸，你掙到錢了麼？」
果果眨巴著烏溜溜的大眼睛，小臉上滿是期待，兩隻小手捧著他的臉認真地問。
周海龍一拍胸脯，脖子一昂。
「那當然！你阿爸厲害著呢！今天掙了好多好多錢！」
「哇！阿爸好厲害！」
果果開心得連連拍手，一雙小巴掌拍得啪啪響。
她從周海龍懷裡探出頭去，朝還蹲在牆角的小夥伴揚聲炫耀：
「二丫，你聽見沒？窩阿爸掙錢了！要給窩買肉肉吃，還要給窩和姐姐買新衣裳呢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