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海龍叔信你,你肯定能行。」
周海龍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說道。
他蹲下身來,和小軍平視,手電筒的光在兩人之間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。
他不是隨口安慰。
前世,這孩子確實有出息。
阿蓉不想他在海上討生活。
根生就是死在海上,她怕兒子也步了後塵,想讓他學門手藝。
哪怕當個木匠、泥瓦匠,好歹能平平安安過日子。
可小軍是個犟脾氣,跟他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
嘴上說著去鎮上打工,實際上偷偷上了漁船,做了一名船工。
從最苦最累的雜工干起,洗甲板、理漁網、搬貨,什麼髒活累活都搶著干。
原因嘛,那自然是船員工資高。
家裡欠著一屁股債,兩個弟弟要上學,光靠阿娘趕海織網,猴年馬月才能翻身。
這小子也是繼承了他老子的天賦,在船上如魚得水。
別人暈船吐得七葷八素,他跟沒事人似的。
別人學打繩結學半個月,他三天就上手了。
後來還考了大副證,憑一己之力供兩個弟弟上完了大學,成了他們村老一輩人口中的「別人家的孩子」。
提起小軍,村里人誰不豎大拇指。
「你去收地籠吧!記住,無論如何,安全第一!」
周海龍最後叮囑了一句,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,站起身來。
「哎!海龍叔,大牛叔,那我去了。」
小軍抹了把臉上的雨水,轉身繼續忙活去了。
他光著的腳踩在濕泥里,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。
周海龍和孫大牛看著那個背影,瘦小、單薄,披著滴水的舊塑料布,在晨霧裡漸漸模糊,不約而同的沉默了片刻。
「走吧,回家。」
周海龍挑起串著地籠的扁擔。
五個地籠用麻繩串成一長串,掛在扁擔兩頭,沉甸甸地往下墜,扁擔都壓彎了。
孫大牛挑起他的五個地籠,扁擔往肩上一擱,腰板一挺就站了起來。
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塘埂上爬。
塘埂上的泥巴被雨水泡得稀軟,踩上去吱吱冒水,腳底打滑。
周海龍一手扶著扁擔,一手抓著路邊的茅草根借力,每一步都得踩穩了才敢邁下一步。
剛翻上塘埂,一陣熟悉的說話聲就順風飄了過來。
周海龍目光越過茅草叢往前一掃,就見兩道穿著蓑衣、扛著魚竿的身影晃在塘邊。
那兩件蓑衣都是新的,棕黃色的草葉還沒被雨淋透,在晨光里反著水光。
其中一人鼻樑上打著紗布,白紗布上透出淡紅色的藥水痕跡。
另一人腮幫子上也貼著紗布,四四方方一塊,用膠布固定在臉上,嘴巴張合間紗布跟著一扯一扯的。
不是劉勇和丁曉濤又是誰。
「特麼的,又是這兩個嗶貨!」
周海龍眉頭一皺,緊接著就聽見那兩人的交談聲順著風飄過來,在清晨的薄霧裡格外清晰。
「嘿嘿嘿……勇哥,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。你說咱們今天能釣多少魚?」
丁曉濤搓著手,魚竿還沒下就笑得見牙不見眼,鼻樑上那塊紗布隨著笑容皺成一團。
劉勇的聲音里滿是自信,他把魚竿往地上一杵,大咧咧地往昨天周海龍坐的那塊石頭上一坐:
「放心吧,肯定少不了。昨天周海龍那狗日的釣那麼多,還全是值錢貨。」
「鱖魚三塊一斤、河鰻兩塊三、沙塘鱧一塊六!」
「咱們卻屁都沒釣著,明顯就是位置不對。只要咱們占了他的位置,肯定能釣到魚。」
「說的是。」
丁曉濤嘿嘿一笑,也在旁邊找了塊石頭坐下,把魚竿抖開:
「待會兒周海龍來釣魚,發現位置被咱們占了,估計得氣吐血。」
「他拎著魚竿興沖沖地來,一看咱倆坐在這兒,臉都綠了……想想都好爽!哈哈哈……」
劉勇得意地哼了一聲,翹起二郎腿:
「這就是得罪我劉勇的下場。現在才剛剛開始,以後日子還長,我要讓他後悔都來不及。」
「他不是能掙錢嗎?老子就讓他掙不著!」
他的腦海中已經情不自禁地浮現出一幅畫面——
周海龍和孫大牛扛著魚竿滿心歡喜地來釣魚,走到塘邊一看,釣位上已經坐了兩個人。
走近了才認出來是他和丁曉濤,臉色頓時變得鐵青,卻又無可奈何,只能灰溜溜地去別處。
然後,他和丁曉濤一條接一條地往上拎值錢貨,鱖魚、河鰻、沙塘鱧,連杆不斷,桶里裝得滿滿當當。
周海龍和孫大牛在旁邊看著氣急敗壞,卻又拿他們沒辦法。
那憋屈樣,想想就痛快!
劉勇正美著呢,對面陡然傳來一聲怒喝,嚇得他一個激靈,差點從石頭上滑下去。
「劉勇,得罪你有什麼後果,你給老子當面說說看。」
周海龍撥開茅草叢走了出來,扁擔在肩上晃了兩晃,地籠串在身後叮叮噹噹地響。
丁曉濤抬頭一看是周海龍和孫大牛,也是嚇了一大跳,手裡的魚竿都差點掉了。
他們特意天不亮就跑來,就是怕撞上周海龍。
想著趁人沒來先把位置占了,等人來了,他們位置已經坐熱了,周海龍總不能拉下臉皮趕他們走。
而且,他們已經打定主意,就算趕也不走。
問就是臉皮夠厚。
哪想到這麼早,居然都能撞上。
「勇哥,是周海龍。」
丁曉濤下意識有些心虛,聲音都小了幾分。
在他看來,他們天不亮跑來,擺明了就是來搶釣位的。
被人當場撞破,多少有點掛不住臉。
他的眼神往旁邊飄了飄,不敢跟周海龍對視。
「你怕個屁啊,沒看到他們沒扛魚竿嗎?」
劉勇沒好氣地瞪了丁曉濤一眼,上下打量了周海龍和孫大牛一遍。
確認他們手裡只有扁擔和地籠,沒有魚竿,腰杆頓時又挺直了。
他隨即無視了孫大牛,那傻大個瞪人的樣子還挺嚇人,不看為妙,得意洋洋地盯著周海龍說:
「周海龍,你的釣位老子就笑納了。哈哈哈!誰讓你們不早點來的。這叫先到先得!」
周海龍嗤笑一聲,把扁擔換了個肩膀:
「你們兩個為了搶我的釣位,真是煞費苦心啊!天不亮就爬起來了吧?」
「平時睡到日上三竿的人,今天起這麼早,不容易,真特娘的不容易。」
「不過,你們就那麼肯定,搶了我的位置就能釣到魚?」
孫大牛起初確實有些氣憤。
釣位被這兩人盯上了,以後每次來釣魚都得防著。
可聽到周海龍這話,心裡頓時一動。
他可是很清楚,他們昨天之所以能釣到魚,壓根就不是釣位的原因。
什麼風水寶地、什麼閘口好窩子,都是說給馮水生聽的。
真正的秘密是那個噴霧!
沒有那噴霧,劉勇他們就算占了這個位置,也未必能釣上什麼好貨。
昨天他倆沒噴噴霧之前,不也是釣了半天小雜魚?
這麼一想,他倒不那麼氣惱了,反而有點想笑。
這兩個傻子,以為搶到了聚寶盆,其實搶了個空殼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