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怕國慶已經過去,但大街小巷依舊殘留著歡慶的氛圍。
廣播裡播放著激昂的歌曲,但劉霞卻面無表情,心頭有些沉甸甸。
「劉姨,這件事很難辦,我看我還是下鄉吧,您能幫我照顧一下妹妹,我就很感激了。」
林衛東不太想麻煩劉霞,但卻被生拉硬拽,來到知青辦門口。
門口有幾個年輕人正排著隊登記,臉上都寫滿了不情願。
早幾年號召上山下鄉的時候。
有很多有志青年主動站出來,響應號召去建設祖國。
他們有理想,有抱負,決定響應號召,去建設祖國的大好山河。
但理想和現實終究有差距。
有些人受不了鄉下艱苦的條件,沒多久就開始反悔。
也有些人用尖銳的言詞來詆毀農村的生活。
在鄉下掙工分,辛苦勞動的日子,被他們形容成暗無天日的「煉獄」。
回城的信件,通常都帶著濃厚的怨氣。
就像是蒲公英的種子一樣,迅速的在城市的青年群體中蔓延。
漸漸的,願意主動下鄉的人越來越少,下鄉成了避之不及的苦差事。
被動員下鄉的青年,也大多是垂頭喪氣,把下鄉當成了「流放」。
只是這些人或許從來沒有細想過。
他們熬幾年就能盼來回城的曙光。
可紮根在鄉土的農民,卻要在大地上耕種一輩子。
有人抱怨鄉下的煤油燈不夠明亮。
卻渾然不知農婦們在這樣的光線下縫縫補補了數十年。
有人哭訴挑水砍柴硌得肩膀生疼。
卻忘了農民們佝僂著脊背,日復一日勞作直到白髮蒼蒼。
很多下鄉青年,會把農村當成地獄。
可當地的百姓,卻將每一寸土地都當成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人嚮往更好的生活,這本無可厚非。
但同樣有一群人。
本來可以過更好的生活,卻選擇了為心中的理想壯烈犧牲。
他們本來可以安逸過完這一輩子。
卻甘願放棄優渥的生活,投身戰場。
他們本可以保全自己的性命。
卻依然拋頭顱灑熱血,只為了實現心中的理想。
在這片大地最黑暗的那段歲月里。
正是他們前仆後繼,才最終解放了所有人。
與之相比,知青們僅僅是去到鄉下。
去見識一下生活在同一片大地上,另外一群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。
就哭天搶地要死要活。
建國才多少年?
城裡的新一代,就開始看不起農民,這實在有些可笑。
林衛東沒有在意那群年輕人的打量。
他和劉霞剛走進知青辦,就引起了工作人員的注意。
「兩位同志,你們有什麼事嗎?」
一個戴著眼鏡的男幹事走上前開口詢問。
「我來找你們主任。」
「我姓劉,是劉家巷子的街道辦主任,我有事情想和他說。」劉霞開口說道。
講人情這種事,無論哪個年代都存在。
更何況林衛東家裡情況特殊,把事情講清楚,知青辦應該會網開一面。
男幹事起身去通報。
過了一兩分鐘,辦公室里就走出一個中年男人。
他看起來五十歲上下。
身材略有些發福,臉上掛著和藹的笑容,不過眼神卻如鷹一般銳利。
「這是王主任。」男幹事介紹一句,就繼續工作去了。
王主任走上前,他上下打量一番,開口問道:
「劉主任找我有事?」
劉霞露出笑容,「要不我們去辦公室里說?」
王主任點點頭,帶著二人走進辦公室。
「是這樣的,我身邊這位林衛東同志,前幾天他父親偷偷瞞著他……」
簡單說明情況後,劉霞用期待的目光看向王主任:
「能不能讓林衛東同志繼續留在城裡?他這種情況,恐怕不適合下鄉。」
王主任臉上露出為難。
斟酌片刻,他正打算開口,一旁的林衛東輕咳一聲,搖頭道:
「劉姨,這您願意幫我,我心中很感激。」
「不過王主任應該也很為難。」
「其實我高中畢業,應該響應號召,主動接受中下貧農再教育,幫助農村建設。」
「而且,我也願意貢獻自己的力量。」
「到祖國需要的地方,為社會主義發展添磚加瓦!」
王主任愣了一下,臉上的糾結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滿臉激動。
這樣的話,他聽的耳朵都起繭子了,但不妨礙他裝出一副熱血的模樣。
「好!」
「像你這樣的有為青年,才是祖國最需要的人才!」
「放心吧,組織會給你安排一個合適的地方!」
劉霞嘆了口氣,這件事的確難辦,她也不再強求。
只是心裡打定主意,以後要多照顧一下小蘭。
王主任想了一會兒,開口說道:
「南方有一個農場,條件相對較好,我看能不能再多安排一個名額……」
「不,王主任你誤會了。」
話沒說完,林衛東開口打斷:
「我不是來走後門的,我是想去艱苦的地方奮鬥。」
「艱苦的地方?」王主任微微一愣。
林衛東拿起桌上的文件,翻了兩頁,隨後伸手指向一個地方。
「我想去這裡。」
「這……」
王主任臉色微變:
「你要去青山屯生產大隊?」
「那裡可是靠近草原的窮山村,冬天零下能有三十多度,土地貧瘠,交通閉塞……」
「就因為那裡條件艱苦,才更需要人去建設!」
林衛東語氣堅決,「王主任,請批准我去青山屯!」
王主任這下是真的感動了。
主動下鄉就已經很罕見了。
眼前的年輕人居然還主動要求去這麼艱苦的地方。
深深看了林衛東一眼,王主任最終點頭:
「既然你有這種決心,組織上一定會支持你!」
劉霞無奈的瞪了一眼林衛東,她實在有些搞不懂林衛東。
但同時,又很欣慰。
在如今這種處處講奉獻的年代,林衛東這麼做,她雖然有點心疼,但心裡更多的,是替他驕傲。
但這時候也不好跳出來多說什麼,只能看向王主任:
「王主任,衛東這樣的是不是應該評個先進典型?」
「而且他家裡現在只剩一個妹妹,生活也很不容易,補助也應該適當提高……」
王主任爽快的答應下來。
「沒問題,我把安置經費給你提高到350元,加上20元的旅途補助。」
「另外還有一套棉衣,一雙棉鞋,外加三十斤全國糧票。」
「另外,我會申請上山下鄉積極分子,不過不一定能通過。」
七十年代初,還有下鄉補助,但再過幾年,時局變得更加混亂後,補助也未必能到得了知青手上。
林衛東鄭重的敬了個禮:「謝謝組織信任,我一定不會辜負期待!」
走出知青辦,劉霞臉色垮了下來:
「衛東,你有心建設祖國,姨不能攔。」
「但為什麼要選那麼偏遠的地方,那裡條件也太差……」
林衛東笑了笑,耐心說道:「姨,這件事王主任也做不了主。」
「他還得開會討論,到時候萬一不成,我身上反而會多個污點。」
「您說不定也得挨處,這不值當。」
「青山屯條件雖然差了一點,但也餓不死人,下鄉不就是要去條件艱苦的地方嗎?起碼北方比較富裕,也不用擔心蛇蟲。」
當然,這話不過是安慰劉霞。
前世林衛東就被分到了青山屯。
這輩子,他有不得不去那裡的原因。
「姨,我想把我和我妹的戶口獨立出來,和我爸斷絕關係。」
劉霞臉上這才露出笑容。
「你早就該這樣了!」
在街道辦的幫助下。
劉霞把他和妹妹的戶口獨立出來,又寫了一封斷親聲明。
當天下午,這份聲明就被送到了報社。
林衛東交了錢,讓他們加急刊登出來。
登報斷親在如今這個年代是很常見的做法。
同時也是很有效的一種斷親方式。
有街道辦的證明,他從此和林大柱那家人再無任何瓜葛。
當然,僅限於社會關係層面。
血緣肯定無法斷絕。
但目前來說,也足夠了。
弄完這些事兒,天色已經黑了下來。
林衛東本想回家,但劉霞硬是要拉著他一起吃飯。
劉霞的丈夫也是一名幹部,從部隊轉業去了公安系統。
聽了林衛東家裡的事,他也是義憤填膺。
晚飯後,披著月色返回家中。
來到院子門口,他看到門口人影綽綽。
林衛東第一反應是,家裡進小偷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