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近十二點,國營飯店裡的人並不多。
陽光透過木格窗照進來,細小的微塵在光束中漂浮。
空氣中瀰漫著肉香味。
大廳里,偶爾能看到穿著藍灰色工裝的工人。
他們坐在油膩的方桌旁,查看黑板上的菜單。
旁邊的服務員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看起來十分不耐煩,臉上明晃晃的寫著不屑。
牆上貼著標語,大多是:
「為人民服務」,或者是「艱苦奮鬥」。
這一幕實在有些諷刺。
林衛東早早訂了包廂。
包廂並沒有門,而是用一個布帘子,和外面的大堂隔開。
此刻包廂里已經坐滿了人。
除了昨晚上的五個,另外還有三四個平時關係不錯的同學。
見人沒到齊,林衛東就先點了幾道涼菜。
拌海帶絲、油炸花生米、拍黃瓜、切的薄薄的皮蛋。
桌上還有幾瓶汾酒,濃郁的酒香不斷湧入鼻腔。
「衛東,你這回是下了血本啊!」
一個叫做孫大偉的同學推開門帘。
走進包廂後,看著桌上的涼菜,咋舌道。
他家裡條件不是很好,平常基本上不會下館子。
見最後一個人到了,林衛東笑著招呼服務員:
「同志,我要點菜!」
繫著白圍裙的中年婦女走過來,臉色陰沉。
「你說眼睛瞎了還是耳朵聾了,沒看見黑板上寫著今日的菜單嗎?讓老娘給你點菜?」
「先來一份紅燒肉。」聲音不大,可桌子上的喧譁卻迅速消失。
紅燒肉!
這可是硬菜,要用肉票,一份要八毛多!
在眾人安靜的這一瞬,林衛東繼續點菜。
「再來一個木須肉,來個溜肉段。」
又是兩個葷菜,已經有人開始咽口水了。
隱隱有人開始吸涼氣。
「素菜的話,來個醋溜白菜,加個燒茄子,再炒個菠菜吧。」
「米飯每人來兩碗。」
林衛東說的乾脆利落,每點一個菜,就有人瞪大眼睛。
這頓飯少說也得花十幾塊,而且還得用掉不少票。
在這個普通工人月薪二三十塊的年代,絕對稱得上奢侈。
「衛東,你太破費了。」
周曉芸忍不住開口,有些替林衛東心疼。
「是啊,咱們隨便吃點吧。」王志剛也連忙說道。
孫大偉語氣帶著點探究,「衛東,你……你是遇到啥喜事了?」
林衛東家裡發生的事兒都傳遍了,他還有心情大吃大喝?
林衛東還沒有回話,孫大偉旁邊。
一個叫做宋前進的男同學,酸溜溜的開口。
「肯定有喜事兒啊,工作名額在手,穩穩噹噹的在城裡吃國家飯唄。」
「不像咱們,再過兩天就得捲鋪蓋下鄉去啃窩窩頭,衛東這是慶祝自己脫離苦海。」
他語氣里的嫉妒不加掩飾。
這話一出,桌上的氣氛頓時有些尷尬。
林衛東沒有理會,交了錢和票。
他先給自己倒了杯白的,然後又招呼女同學們倒酒。
聞著酒氣,他抬眼掃過眾人。
最終落在宋前進那張明顯帶著酸意的臉上,平靜的開口:
「我也要下鄉。」
「什麼?」眾人驚愕,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林衛東端起酒杯,語氣平靜,仿佛不是在說自己的事:
「我已經報名了,響應號召下鄉插隊。」
「工作名額會留給我妹妹,她年紀小,讓他頂班留下來更合適。」
整個包廂,陷入死寂。
所有人都瞪大眼睛,難以置信的看著林衛東。
宋前進的臉,「唰」地一下漲得通紅。
就好像有人狠狠的抽了他一巴掌,讓他火辣辣的疼。
畢竟剛才他還在酸溜溜的嫉妒林衛東。
結果人家轉眼就說自己主動報名下鄉了。
巨大的羞愧感讓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。
「衛東,你瘋了?!」
椅子腿在水泥地上發出刺耳聲音,張建軍猛地站起來。
「我們打破頭都搶不到一份穩定的工作,你居然就這麼讓給你妹?」
「你知不知道下鄉到底有多苦!」
「是啊,衛東你別衝動,我記得你妹妹好像還在上學吧,她不急著工作!」
汪紅梅也急了,「你家裡現在出了事兒,這個鐵飯碗你怎麼也得拿著呀!」
「衛東,你是不是有些……壓力太大了?這件事的確得慎重!」
王志剛眉頭緊鎖,鏡片後的眼睛裡滿是不解跟擔憂。
在一眾驚訝和勸說聲中,周曉芸靜靜的看著林衛東。
她覺得林衛東變了。
身上有了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,和遠超同齡人的冷靜。
不再像過去那樣畏首畏尾,沉默寡言。
想起今天早上聽到的事,她忽然明白過來。
這並不是衝動,而是深思熟慮後的決定。
「衛東…」
郝愛民也難得開口詢問,聲音帶著沙啞,「你想好去哪個地方了嗎?」
林衛東點了點頭:「想好了,我要去北遼省樺安地區。」
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,「地區」都是一種很常見的行政建制。
是介於省和縣的一種行政單位。
八十年代後,才逐步推行「地改市」,九十年代才大規模推進。
所以,「市」反而比較少見,林衛東下鄉地點就在樺安地區。
桌子上又是一片震驚。
樺安靠近草原,是出了名的窮鄉僻壤,冬天能凍死人!
「衛東!你……唉!」張建軍急得直拍桌子。
林衛東卻沒在意眾人的反應,依舊舉著酒杯,說道:
「廢話少說,咱們先干一杯。」
眾人無奈,只能舉起酒杯。
過了一會兒,大家陸陸續續把菜端回來。
汪紅梅環顧四周,突然想起什麼:「麗華怎麼還沒來?」
她臉上帶著調侃笑容,「衛東,她遲到了是不是得罰酒,待會兒你可別捨不得。」
這句話本來是想活躍氣氛,放在平時,大家也會跟著起鬨。
但此刻,剛剛經歷了林衛東放棄工作,和選擇艱苦貧困的地區下鄉的震撼。
這玩笑就有些不合時宜。
門帘掀開,服務員將最後一個炒菠菜放到桌子上。
林衛東拿起筷子,率先夾了一塊紅燒肉。
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,難以捉摸的笑容。
「說起陳麗華,剛好趁大家都在,有件事也一併通知了。」
頓了頓,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下,林衛東緩緩開口。
「我和陳麗華的革命同志關係,到此為止了。」
「什麼?!」包廂中再次響起驚呼聲,比剛才還要誇張。
如果說放棄工作,像是投了一顆炸彈。
那這句話堪比引爆核彈!
這個年代雖然存在自由戀愛。
但主動分手,依舊是極其敏感的,更不用說是由林衛東主動提出來。
誰都知道,林衛東平常把陳麗華捧在心尖上。
連重話都不敢說一句。
只有周曉芸,心中升起一絲難以言語的痛快。
就在包廂因為林衛東一番話陷入死寂。
所有人臉上都充滿震驚,和難以置信時。
包廂的帘子被一隻修長白嫩的手掀開。
陳麗華如同驕傲的孔雀,高昂頭顱走了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