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營商店裡,琳琅滿目的商品直接讓林衛蘭看花了眼。
兩人空手逛了許久,她最終停在一條天藍色連衣裙前面。
「這是的確良連衣裙?你要喜歡就試試吧。」
「哥,這個裙子好貴啊!」
看到標價,林衛蘭連連搖頭。
「怕什麼,試試又不要錢。」
林衛東說的理所當然,卻忘了這個年代,根本沒有試衣服這種說法。
售貨員聽到他的話,翻了個白眼,「你們到底買不買,不買別亂摸!」
「買!當然要買!」林衛東看著滿臉不屑的售貨員,從口袋裡掏錢。
現在的售貨員都是這樣的,就算不賣給他們,他也沒什麼辦法。
「不許打罵顧客」,可不僅僅是貼在牆上的標語。
林衛蘭急的直跺腳:「哥!這條裙子要十五塊錢呢!」
「只要你喜歡,我都買。」林衛東堅持付錢。
除了這條裙子之外,在抗議聲中,林衛東又買了兩雙布鞋,還有褲子和襯衫。
考慮到再過不久,就要過冬了,他還給妹妹買了一件棉大衣。
經過飾品櫃的時候。
林衛蘭看到了一對粉紅色發卡,目光頓時移不開。
放在後世十分廉價的玻璃假鑽,哪怕小學生都會覺得土。
但在眼下卻是最時髦的款式。
「你喜歡嗎?」林衛東問道。
妹妹還沒有回答,櫃檯後的女售貨員,用挑剔的目光,看了一眼她洗得發白的舊衣服。
嗤笑著說道:「小姑娘,這可是從上海進的高級貨,要五塊八一個,夠你一個月生活費了。」
林衛蘭臉一下子漲得通紅,連忙拉著哥哥哥哥的時候打算離開。
林衛東卻沒動,只是冷冷的掃了一眼售貨員:「包起來。」
他都重生了,還不能體會一下當霸總是什麼感覺?
只不過想像中售貨員臉色大變,點頭哈腰的場景並未出現。
她反而翻了個白眼,拿出一對發卡丟到櫃檯上。
跟有人欠了他錢似的拉長一張臉:「交錢!」
林衛東默默付完錢,把發卡別在妹妹的麻花辮上:「真好看。」
見妹妹也不知是因為著急,還是因為害羞而泛紅的臉頰。
林衛東輕聲開口道:「小蘭,你記住,不要因為別人的目光就否定自己。」
「在哥眼裡,你是最棒的。」
接著,倆人又買了些水果硬糖,林衛蘭就說什麼都不讓林衛東繼續亂花錢了。
拎著大包小包,他們正打算離開時,忽然見到不遠處傳來一陣騷動。
一個滿是痘痘的年輕人,帶著一個打扮時髦的姑娘走了進來。
那姑娘指著一件的確良花格子襯衫,撒嬌道:「建華,我要買這個!」
年輕人立刻拍著胸脯保證:「買!」
「我馬上就有紡織廠的正式工作了,買件襯衫算得了什麼?」
只見他大搖大擺的走到櫃檯前,問清楚了價格後,卻有點傻眼:
「十、十二塊八?怎麼這麼貴!」
售貨員拉長著一張臉,格外的不耐煩:
「沒錢你瞎問什麼,趕緊走,別在這兒妨礙其他人。」
兩人的對話,林衛東聽得一清二楚。
這時他也想起來了。
這不就是陳麗華的弟弟陳建華嗎?
還真是巧。
可他記得,已經跟陳麗華說的很清楚了。
紡織廠的工作只會留給妹妹。
陳建華怎麼還這麼自信?
看著陳建華臉一陣紅一陣白,滿臉尷尬的樣子。
林衛東拉著妹妹轉身就走。
陳建華卻突然瞥見了他,頓時眼睛一亮,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面前。
「林衛東!快給我拿十五塊錢!」
那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,仿佛林衛東是他的提款機。
林衛東冷笑一聲:「陳建華,你腦子是不是進水了,我憑什麼給你錢?」
陳建華愣住了。
顯然沒想到,向來對她姐姐言聽計從的林衛東,居然敢這麼說話。
他指著林衛蘭手裡的大包小包,質問道:
「你買了這麼多東西,替我買件衣服怎麼了?你就不怕我姐找你的麻煩?」
「哦?」林衛東挑眉,露出不屑笑容:「我和你姐已經分手了,她沒告訴你?」
「什麼?!」陳建華臉色大變,「這不可能!我姐明明和我說……」
「她和你說什麼?說我會把工作名額讓給你?」
林衛東嗤笑一聲,「別做夢了,名額我會留給我親妹妹,你算什麼東西?」
陳建華旁邊的姑娘聽到這話,臉色立刻就變了。
「陳建華!你不是說工作馬上就要到手了嗎?原來你是在騙我!」
她跺了跺腳,語氣鄙夷,「連件衣服你都買不起,廢物!」
說完,姑娘扭頭就走。
「小芳,等等我!」
陳建華追上去,被甩開之後,惡狠狠的轉頭看向林衛東。
「都是你!都是你害的!」
他揮拳衝上來,林衛蘭嚇得尖叫一聲,卻並沒有後退。
反而小臉煞白,緊閉眼睛擋在林衛東面前:「不許打我哥!」
林衛東心頭一暖,輕輕將妹妹拉到身後。
在拳頭即將落下時,抬手朝陳建華的臉,又快又狠的扇了上去。
「啪!」
一聲脆響,陳建華直接被抽得轉了個圈,踉蹌著摔倒在地。
他捂著迅速腫起來的臉頰,難以置信的抬頭。
「趕緊滾,不然我打掉你的牙!」林衛東居高臨下,滿臉漠然。
周圍聚了很多看熱鬧的人,對著陳建華指指點點。
竊竊私語傳入耳中,他臉色迅速漲紅,爬起來怒吼一聲,沖向林衛東。
這次林衛東手都沒有抬,只是側身一閃,順勢一腳將人絆倒。
陳建華慘叫一聲,直接摔了個狗吃屎,門牙磕掉半顆。
見真的打掉了牙,周圍的人群爆發出一陣鬨笑聲。
陳建華捂著臉爬起來,不敢繼續糾纏,灰溜溜的鑽出人群跑掉了。
回家路上,林衛蘭一直用驚奇的目光打量著哥哥:
「哥,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?」
「哥說過,要保護你一輩子,不厲害怎麼行?」
路過國營飯店,林衛東拽著妹妹走進門。
「你想吃什麼?」林衛東看向局促不安的妹妹。
「哥,咱們還是回家吃飯吧……」
林衛東忽略了這句話,看著今日供應的菜單。
「來個紅燒肉,再來一條魚,青菜也來一盤,最後要個湯吧。」
林衛蘭頓時瞪大眼睛:「這麼多我們吃不完的!」
她急忙對服務員說道:
「我們不要魚,我哥不愛吃,兩菜一湯就可以了,謝謝。」
等服務員走後,林衛東好奇詢問:「你怎麼知道我不愛吃魚?」
「從前家裡吃魚的時候,你每次都不怎麼動筷子,所以我知道你不愛吃魚。」
這話讓林衛東陷入沉默。
他確實不喜歡吃魚,因為母親廚藝不好,就算偶爾吃魚,做出來也有股土腥氣。
所以林衛東通常夾了兩筷子,就吃不下去了。
只是沒想到這個小細節,妹妹都注意到了。
等菜上齊,林衛蘭起初還小口小口的品嘗。
但後來實在是抵擋不住肉的香味,開始大快朵頤。
狼吞虎咽的樣子,也讓林衛東鼻尖發酸。
明明家裡藏著那麼多錢,但他和妹妹卻連肉都很難吃到。
「別著急,慢點吃,小心噎著。」
給妹妹盛了碗湯,林衛東笑著說道:「以後哥讓你天天吃肉。」
兩菜一湯,被吃的乾乾淨淨。
下午,林衛東帶著妹妹去紡織廠,找到了紡織廠的領導。
接待他們兩人的是勞資科的丁科長。
他聽到林衛東的話,臉上的表情略有些複雜。
「你要把工作轉給你妹妹?她滿十六歲了嗎?」
「肯定滿了,所以我才敢來找你。」
「我響應號召打算下鄉,所以把工作留給我妹妹。」
丁科長沉吟片刻,點頭說道:
「你母親雖然成分不好,但的確是個好同志,在廠子裡當會計,從來沒錯過半點錯。」
「你家裡的事情,我也有所耳聞,這樣吧,你妹妹頂崗後,不用下車間參與紡織工作。」
「既然是高中生,那就學著怎麼當會計吧。」
當會計自然要比去車間干紡織工作來的輕鬆。
林衛東連忙道謝,辦完這事兒,也算是了結一樁心事。
從紡織廠出來後,林衛東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。
「那位丁科長人還挺不錯的,這錢沒用上。」
「小蘭,你拿著吧,等入職後,買點禮品去他家拜訪。」
「然後再請會計室里的其他人吃頓飯。」
「哥,你這麼做不是行賄嗎?!」林衛蘭滿臉驚訝。
林衛東笑了笑,將紅包塞進妹妹手裡:
「這並不是行賄,而是給你鍍一層人情。」
「制度雖然是鐵打的,但人是活的,無論是誰都脫不開一個『情』字。」
「另外,吃人嘴軟,拿人手軟,以後你有哪裡做的不好,別人也不好意思多說。」
「雖然你們高中馬上會停課,但你參加工作後,不要忘了繼續學習。」
「平常有空自學高中內容,記住了嗎?」
林衛東語氣鄭重,林衛蘭默默點頭。
……
第二天上午,火車站裡人聲鼎沸。
林衛東站在月台,跟即將遠行的同學們道別。
張建軍拍著他的肩膀,祝福他給自己寫信。
王志剛則是推著眼鏡,就等他到了地方就寄特產。
就連昨天說酸話的宋前進,也滿臉羞愧的道歉。
林衛東拍著肩膀,說無所謂,將人送上車。
列車一輛又一輛,駛向天南海北,最終,林衛東找到了即將離開的郝愛民。
他那一番話,會改變原本的遺憾嗎?
上輩子因為害羞,所以直到郝愛民離開。
兩人都沒有表明心跡,最終錯過了一生。
這輩子,汪紅梅,會不會來送行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