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發前一天,林大柱等人的判決下來了。
林衛國因為蓄意傷人,加上反革命,被判了八年。
林大柱直接死刑,只可惜看不到行刑的那一天了。
總覺得就這麼死了,太便宜他了。
應該把他折磨得生不如死,讓他後悔來到這個世界上,再讓他死亡,才算痛快。
不過這種人,讓他在世上多活一秒,好像又太便宜他了。
王桂芬判了五年。
黃愛紅判的最輕,判了三年。
通知的時候,劉霞說的小心翼翼,生怕這對兄妹傷心難過。
可兩人卻並沒有太大的反應。
林衛蘭忙了一整天,蒸了一大鍋的包子,煮了十來個茶葉蛋。
還跑去副食品商店,買了一包醬牛肉。
「哥,聽說北邊特別冷。」
臨近傍晚,兄妹二人最後一次坐在桌上吃飯,林衛蘭從房間裡拿出一件毛衣。
「有點丑,不許笑話我。」
林衛東拿起毛衣,發現針腳細密整齊。
這些天他沒看到妹妹織過毛衣,晚上肯定偷偷熬夜織毛衣。
心頭一熱,林衛東故意打趣:
「我還沒出發,你眼睛就紅了,明天要不你別去車站送我了,不然肯定會哭鼻子。」
「我才不會!」
林衛蘭猛地眨眼,淚水在眼眶裡打轉,
「娘不要我,爹也不要我,現在就連你都不要我了,我才不會為你傷心!」
「明天我就搬到乾媽家裡,以後你回來了,我不給你開門兒!」
說完,她轉身衝進房裡。
林衛東站在門外,聽見裡面傳出啜泣聲,重重的嘆了口氣。
「小蘭,哥永遠都不會拋下你,等有機會了,我接你去鄉下玩,好不好?」
安慰並沒有讓妹妹開心起來,哭聲反而更大了。
林衛東只能一個人默默吃晚飯。
迎著天邊的夕陽,他騎上林大柱的自行車,來到了城郊的公墓。
殘陽如血,照在灰白的墓碑上。
循著記憶,林衛東找到了母親所在的墓碑,上面有一層落葉,他溫柔的拂去。
「媽,抱歉這麼久才來看你,其實我早就該來,但我害怕。」
「害怕你會怪我上輩子沒有照顧好妹妹,也沒有照顧好自己。」
跪在墓碑前,林衛東聲音哽咽。
「我已經知道了真相,你放心吧,那些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。」
「下鄉這幾年,也不是沒機會回來,等我回來了,我再送她們下去見你。」
涼風吹過,樹葉發出沙沙的響聲,仿佛母親在輕聲呢喃。
林衛東從空間中拿出那包苦杏仁,放在母親墓碑前,倒上白酒,用火點燃。
火光的映照下,他已恢復平靜,臉上沒有半點表情。
「媽,您在天之靈好好的看著,我不會放過那些人,等他們出獄,我會讓他們後悔活在這個世上!」
「我也會好好照顧小蘭,不讓她受半點委屈。」
平靜的臉上,有幾滴眼淚,無聲掉落在地。
掃完墓,再回家時天已經黑了。
林衛東看著緊閉的房門,沒有打擾妹妹,而是回到自己房裡,一夜未眠。
……
站台上人山人海,黑壓壓的全是人頭,全是送孩子下鄉的人。
哭聲、喊聲、激昂的革命口號混在一起,讓人分辨不清。
即將奔赴天南海北的知青們,胸口都繫著一朵大紅花。
大家越是不願意下鄉,歡送儀式就越是隆重。
有的人意氣風發,朗誦著革命詩詞,也有人和父母抱在一起痛哭流涕。
還有幾個熱血青年,爬上了火車頂,揮舞著紅旗,向四周大喊:
「紮根農村幹革命,一顆紅心為祖國!」
這樣一副亂糟糟的環境中,有一個人卻看起來格格不入。
他背著行囊,穿著一件軍大衣,裡頭是一件毛衣,安靜的站在人群里,等待著上車。
四周的熱鬧與喧囂,仿佛和他毫無關係。
他就像一條即將逆流而上的魚,帶著前世的記憶,與今生的決心,獨自踏上這段孤獨的旅程。
汽笛長鳴聲,在這一刻有些刺耳。
車廂門打開,林衛東跟著熙熙攘攘的人群進入火車,搶到了一個靠窗的座位。
靠窗坐下,外面是涌動的人潮,放眼望去滿是悲歡離合。
裡面卻早就坐滿了人,很多從其他地方上車的知青,臉上都有菜色。
林衛東突然有些慶幸妹妹沒有來,不然這會兒她肯定會哭成淚人。
十分鐘後,火車緩緩啟動。
站台上的人,宛如潮水般褪去。
林衛東靠著車窗,用目光跟這座城市道別。
忽然,他目光一凝,看向站台旁邊的一根水泥柱子。
寬大的水泥柱子後面,有一個瘦小的身影,正探出腦袋死死的盯著他。
枯黃的頭髮上,還嵌著一枚閃閃發光的水鑽。
「小蘭!」
林衛東吶喊,淹沒在人潮中。
火車緩緩加速,躲在柱子後的身影,也終於鑽了出來。
她像是一支離弦的箭,拼盡全力追趕火車。
陽光下,林衛東看到那張小臉漲得通紅,淚水像是決堤一般湧出。
「哥!哥!」林衛蘭的吶喊聲撕心裂肺。
林衛東探出腦袋,朝著妹妹揮手:「別跑了!當心摔著!」
可少女卻跑得更快了,她拼盡全力。
追上了還在緩緩加速的火車,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,用力的扔進車窗里。
是那對水鑽發卡中的另外一枚。
「哥!一定要平平安安的!我等你以後親手給我戴上!」
少女的哭腔,在風中消散,她漸漸跟不上火車,最終只能無助地停留在原地。
瘦小的身影,此刻是那麼孤單。
林衛東撿起發卡,用力攥在手心,哪怕被硌的生疼,也不曾鬆開。
他想說些什麼,可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最終只能用力的揮手。
站台變得越來越遠,少女的身影,也漸漸成了一個小黑點,最終消失不見。
「我會給你寫信的!」林衛東逆著風大喊,也不知道妹妹能不能聽見。
車廂里,喧譁聲慢慢消失,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抽泣。
手裡的發卡,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。
這就是離別。
沒有手機,沒有電話,一封信要走上好幾個月,再見不知是何年。
所有人都被這樣的時代洪流裹挾,或主動或被動的奔向陌生的遠方。
有人滿腹理想,也有人心懷怨言,但大家都別無選擇。
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,高樓、平房、村莊、麥田、電線桿……一切都在遠去。
這一別,妹妹只能一個人面對空蕩蕩的家,他也無法陪伴她經歷喜怒哀樂。
但林衛東也清楚,這就是時代的宿命。
千千萬萬的青年,千千萬萬的離別,千千萬萬被迫早熟的孩子。
大家的青春,註定要跟這個國家的命運緊緊相連。
在時代的大山面前,個人的悲歡離合是如此渺小,宛如一粒塵埃。
卻又如此珍貴,真切地壓在每個人頭頂。
「等著我!我肯定會回來!」
「等著我!」
陽光從車窗外照進來,打在林衛東那張滿是堅毅的臉上。
那個邊跑邊哭的小姑娘,將永遠定格在他記憶最深處,再也無法忘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