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衛東腳步輕快,朝著牲畜交易市場走去。
剛才一番唇槍舌劍,最終他和老金,以四千塊錢的價格成交。
這個價格如果放在幾十年後,買黃牛簡直是白菜價。
但此刻,四千塊無疑是一筆,絕大部分普通人眼紅心跳的巨款。
一個普通的工人,如今一個月的工資也不過二三十元。
四千塊,需要一個普通工人,不吃不喝攢上十幾年。
當然,這麼大一筆錢,老金也不可能當場拿出來。
他手裡沒那麼多現金。
於是兩人約定,下周一手交錢,一手交貨。
青松縣本就不大,騎著自行車,林衛東很快就到了牲畜交易市場。
所謂的牲畜交易市場,看上去十分簡陋。
說是市場,實則是縣城邊緣,一片木柵欄圍起來的空地。
地面坑窪不平,混雜著泥土和牲口的糞便,要多髒有多髒。
在木柵欄里,稀稀拉拉的拴著幾頭牛,兩三匹馬。
這裡的交易人員,主要是附近生產隊的社員。
他們有的揣著手蹲在一旁等人問價,也有的低聲交談,只有零星兩個,在默默抽菸。
這估計是林衛東見到過的最簡陋,也是最冷清的交易市場。
劉少平正蹲在不遠處,百無聊賴的和一個中年漢子聊天。
見林衛東過來,他連忙揮手打招呼。
「咋樣,借到錢了嗎?不夠的話,我要是待會兒有剩的錢,也借給你。」
「借到了,應該夠。」
林衛東含糊了一句,說道:
「咱們還是趕緊去看看吧,抓緊時間。」
劉少平和身邊的漢子打了個招呼,便和林衛東一起走進市場。
兩人的目光在為數不多的幾頭牲口上掃過。
說實在的,可供選擇的餘地實在不多,讓人滿意的更是鳳毛麟角。
劉少平這次過來,是替生產大隊,添置一頭牲口。
所以他目標明確,要買一頭能下地幹活的好牛。
圍著僅有的幾頭牛轉了好幾圈,仔細的檢查後,他最後看中了一頭壯實的黃牛。
雖然價格不菲,對方要三百八十塊。
但是看著結實的骨架,以及溫潤的眼神,牛少平還是咬著牙,拿出一份大隊的證明,開始磨嘴皮子。
相比之下,林衛東的目標要簡單的多。
他只需要一頭健康的成年牛,賠償給馬家堡子,平息事端即可。
跟著轉了一圈,林衛東選了一頭體型中等,稍微有些年紀的褐色公牛。
賣家看上去老實巴交,開價三百二十塊。
「老哥,這頭牛一看就知道,年紀已經不小了,三百二,稍微貴了點。」
林衛東同樣開始砍價。
「小伙子,俺這頭牛雖然年紀有些大,但很聽話,也肯幹活,三百二真的不貴……」
對方同樣絮絮叨叨,開始列舉優點。
又是一番你來我往,最終以三百元的價格成交。
另一邊,劉少平的談判技巧,要高上不少。
他又是擺出自己大隊書記的身份,又說革命同志要互相關照。
總之最後嘴巴都講幹了,成功把價格壓到了三百三十塊。
兩人用大隊證明,辦好了手續,準備牽著牛返回時,時間已經不早了。
劉少平滿臉肉痛,死死的捏著韁繩,林衛東卻心情愉悅。
雖然花出去三百多塊巨款,但那塊牛黃,能賣四千!
這兩年他努努力,回城之前,身價破萬都有可能!
到時候,還沒改開呢,說不定他就能成為萬元戶。
兩人牽著繩子,一起踏上了返回的路。
兩條牛跟在後面,西斜的陽光,將他們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……
天色漸暗,周曉白將最後幾塊抹了粗鹽的牛肉,掛在竹竿上晾曬,心裡盤算著自家男人,什麼時候能回來。
就在這時,院門外傳來了急促又雜亂的腳步聲。
緊接著,便看見馬雙喜和馬向東,兩人氣喘吁吁的闖進來。
因為一路疾走,他們臉上漲的通紅。
「林衛東呢?快讓他出來。」
馬向東一走進院子,目光就死死的盯住了正在晾曬的牛肉,聲音瞬間激動:
「你們真把我們的那頭牛給殺了?!這……這要是上頭怪罪下來,那該怎麼是好!」
馬雙喜也是痛心疾首。
「這是怎麼回事兒?昨天還好好的,今天怎麼就給宰了?這是集體財產啊。」
他盯著周曉白道。
周曉白被突如其來的興師問罪,弄得愣了一下。
但隨即,一股火氣就冒了上來。
她放下手裡的活計,擦了擦手,臉上非但沒有任何懼怕,反而揚起一抹不屑的冷笑。
「原來是馬書記,還有馬大哥。」
她語氣不咸不淡,帶著幾絲嘲諷:
「你們倆鼻子還挺靈的,聞到肉味兒,就跑過來了?」
「你咋能這麼說話!」
馬向東被這態度氣得一哽,表情變得有些難堪。
「你別跟我在這嬉皮笑臉,讓你家男人趕緊出來。」
「這件事情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!」
「私自宰殺耕牛,違反政策,根本就沒有你們這麼辦事兒的!」
「你們想要什麼交代?」周曉白柳眉倒豎,雙手叉腰,聲音響亮而清脆,一點也不示弱。
「您這話說的,可不太對,這頭牛是你們親自求著我男人去治的。」
「要不是你們三番五次來請,我男人也不會摻和進這趟渾水,是不是?」
「我承認你說的是,可問題……」
「你承認就好!」周曉白根本不給對方插話的機會,繼續開口說道:
「我男人好心好意,想辦法給你們救牛,可是熬到半夜,費心費力,也毫無辦法。」
「這牛病入膏肓,已經沒救了,昨天晚上就斷了氣。」
「總不能我們眼睜睜的看著這頭牛在家裡發爛發臭,什麼都不管吧?」
停頓兩秒,周曉白學著昨天林衛東說過的話,嘆了口氣:
「牛死了,肉還能吃,皮和骨頭還有點作用。」
「儘早處理也是在減少損失,這可是為了你們好,別好心當做驢肝肺。」
這話一出,兩人無言以對。
這個道理他們不是不明白,可從情感上來說,還是有些難以接受。
馬雙喜弱弱的反駁道:
「不管是不是好心,終究違反了政策,這要是讓公社知道了,我和書記要挨處分。」
「你們動手之前,就不能先知會一聲,得到了公社的允許再動手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