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向陽說完之後,就猛的站起身。
椅子在泥地上,劃出刺耳的聲響。
「我吃飽了。」
硬邦邦的撂下一句話,他也不管家裡其他人是什麼反應,扭頭就衝進了房間。
剩下的人面面相覷,這會兒都沒了胃口。
周德旺勉強扒了兩口,把碗裡的半碗飯吃乾淨,然後往桌上一摔。
黑著臉掏出菸袋鍋,開始吞雲吐霧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王彩霞把小兒子碗裡的飯,用筷子拌到自己碗裡。
她眼睛微微發紅,也有些吃不進去,不過為了避免浪費,還是勉強往嘴巴里塞。
當然最難受的還是周智勇。
「虛偽」兩個字,像一根針刺到了他的心裡,讓他胸口堵得慌。
就連周滿囤,也開始發愁。
飯桌上只有馬文娟一個人,吃的不亦樂乎。
她仿佛完全沒有被緊張的氣氛影響,就著鹹菜,吃的格外香甜。
反正新房快修好了,她馬上就能和自家男人搬出去。
到時候家裡的這些破事兒,和她這個兒媳婦有什麼關係?
不過吃著吃著,感覺到四周有好幾道目光,若有若無的落在身上時。
她又連忙放下碗筷,擠出一個笑容。
「爹,娘,你們也別太擔心了。」
「要我說,向陽就是一時半會兒,心裡頭沒轉過彎來,覺得面子上過不去。」
「等他真結了婚,在縣城過上了好日子,就明白咱們的苦心。」
「倒插門又咋了?能去城裡當工人,多少人求都求不來這種好事兒。」
這話說的在理,但實際上是老生常談。
類似的話,周家人早就不知道說過多少遍,耳朵恐怕都已經起繭子了。
不過馬文娟終究只是一個兒媳婦,就算敷衍了一些,大家也不好多說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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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彩霞沒好氣的白了她一眼,沒管她要不要繼續吃飯,直接開始收拾碗筷。
周德旺也站起身,煩躁的離開了屋子。
「媽,您慢點兒,我還沒吃飽。」
周滿囤攔住母親,轉頭看著弟弟:
「老四,你是不是也沒吃飽?」
周智勇搖了搖頭,臉色難看的說道:
「我吃飽了,哥你慢慢吃吧。」
說完,他也離開了家門。
周滿囤頓時無語。
平常吃飯,都是你爭我搶,今天卻一個比一個沒胃口。
這件事要是再不解決,家裡乾脆也別做飯了,反正沒人想吃。
……
周智勇漫無目的,在屯子裡溜達。
晚風拂在臉上,吹走燥熱,帶來一絲清涼,卻無法吹散他心頭的鬱悶。
越是想起周向陽剛才說的話,他的心裡就越堵的慌。
明明是為了弟弟好,怎麼就虛偽了?
回過神來時,他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,已經走到了林衛東院子前。
天色有點昏暗,橘紅色的雲彩正一點點隱沒於夜幕中。
院子裡,溫暖的光透過大門照了出來,灑在地上像是另一團雲彩。
這種時候,天色雖然已經開始變暗,但還沒有徹底黑下來,所以大隊裡,不會有人點燈。
除了林衛東家。
他總是早早的,點亮煤油燈。
在院子外踟躕半天,還沒決定要不要進去,院子裡響起刺耳的狗吠聲。
周曉白循著聲音出門,見到了周智勇後有些意外。
「四哥,你站在院子外幹什麼?」
「是出了什麼事?」
雖然天色昏沉,看不清臉上的表情,但周曉白卻敏銳的感知到了,四哥的情緒有些不對勁。
周智勇推門進院,跟著走進房子。
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,嘆了口氣,把剛才飯桌上的事情,倒豆子一般說了出來。
「老五可能是覺得,我還沒結婚,等他倒插門之後,家裡的錢和東西我能占大頭,所以才盼著他去當上門女婿。」
「可我發誓,我真不是為了這個!」
「我是他親哥,能害他嗎?!」
說到這兒,他語氣激動,伸手指了指炕桌上的飯菜。
「你們也在吃飯,看看這些飯菜,又有蛋又有肉,過年也不過如此。」
「再看我們家,要不是這段時間幹活辛苦,連白米飯都吃不上,桌子上更是一點葷腥都找不到。」
「一整年除了冬天,其他時候都要下地幹活,起得比雞早,睡得比狗晚,活得比牛累!」
「這樣的日子,在農村一過就是一輩子,永遠也望不到頭。」
「他也不想想,面朝黃土背朝天,一年到頭能掙多少工分,年底能分多少紅?」
「刨去口糧,還要上交公糧,剩下的也就勉強餬口,連過個肥年都難。」
這也是實情,如今農村確實日子難熬。
一來是因為,現如今沒有那麼多的化肥農藥,所以並不像後世那般高產。
再者,這年頭的種子,也不是精心選育,培養出來的優良品種。
因此,地里長的東西,本來就產量有限。
而拋開這種外因,如今處於公社時期,實行集體生產。
干多干少,干好干壞,沒有那麼大的差異,導致出現了磨洋工的情況。
大傢伙的積極性不高,又要上交公糧,剩下的自然就只夠勉強餬口。
更別提有大量的知青從城裡湧入鄉村,給農村帶來了很大的負擔。
多方因素之下,貧富差距客觀存在,不同職業之間的地位更是懸殊。
能去縣城當工人,不亞於鯉魚躍龍門。
「衛東,你是城裡來的知青,見多識廣,應該知道有多少人,想進城都快想瘋了。」
「你們這些知青,本就是城裡人,回城還沒門路呢。」
「高家能給他解決工作,讓他當工人,那就是鐵飯碗啊!」
「這以後能吃商品糧,月月有工資,再也不用為吃喝發愁!」
「雖然倒插門名聲不好聽,在家裡也抬不起頭,但是面子有那麼重要嗎?」
「我說句心裡話,要是高寶玲看上的不是他,而是我,我早就點頭答應了,巴不得早點倒插門!」
一大通牢騷說完,他心裡總算舒坦了一些。
只不過他的心裡是痛快了,周曉白卻皺起了眉頭。
她能理解五哥心裡的彆扭,但也知道四哥這話,說的很有道理。
想了想,她忍不住開口說道:
「這樣的機會,這輩子可能就一次。」
「等我有空,我找五哥說說,讓他別鑽牛角尖。」
一直默默吃飯的林衛東,突然發話:
「別等有空了,你現在就去把人叫過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