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穀場上,聲浪越來越高,鄙夷的視線如同凝聚成了實質,狠狠的抽打在徐振江的身上。
剛才劉少平的一番批判,只不過是開胃小菜,或者說是發起衝鋒的號角。
現在,真正的「批鬥」開始了。
一開始,大家還比較收斂,只是言語上進行羞辱。
「你這個不要臉的狗東西,和畜生有什麼區別!」
「你這樣的人,簡直丟盡了我們大隊的臉!」
「我要是你,早就去死了,活著也是禍害人民群眾!」
一些早就看不慣徐振江的社員,或者是單純想表達自己的立場,有人開始衝著徐振江吐唾沫。
當第一口唾沫落在徐振江的臉上時,他劇烈的顫抖起來,身子蜷縮的更緊,似乎想融到黑暗裡。
不過這樣的舉動,並沒有讓他感到好受,反而激起了四周社員的憤怒。
「你還想躲?看來你還是要臉的!」
很快就是第二口,第三口……
這些帶著惡意的唾沫星子,從四面八方,落到了他身上,沾滿了他的頭髮。
林衛東全程冷眼旁觀,沒有任何反應。
周曉白則是漸漸的被這種氛圍所吸引,也跟著在旁邊怒罵,表達出自己心中的不滿。
而隨著這唾沫星子,漸漸的停了下來,人群中有人率先撿了塊土坷垃,狠狠的砸到徐振江臉上。
這一下,簡直像打開了某種開關,一時之間,不少人開始從四面八方撿東西。
地上的木棍,堅硬的土塊,甚至細碎的小石子……
如果說被人朝身上吐唾沫,是一種精神上的侮辱。
那麼現在從四面八方扔過來的土塊石頭,則把徐振江砸的渾身劇痛。
人在遇到了危險或者是疼痛時,身體會出現本能的躲避反應。
但徐振江卻無處可躲,因為此時四面八方,全都是人。
前胸後背、胳膊大腿……劇痛不斷傳來,他只能咬緊牙關,發出低聲哀嚎。
這就是為什麼那麼多人害怕批鬥,因為除了精神上的摧毀之外,還有肉體上的折磨。
劉少平在旁邊默默的看著,有人做的實在過分,他也只是提醒一句。
「注意點,批判是為了更好的教育他,別把人弄殘了。」
說是這麼說,但情緒上頭,又有幾個人管得住自己?
演變到最後,不少人衝上去,對著徐振江拳打腳踢。
在這種時候,徐振江只能儘量的低著頭,避免眼睛受到傷害。
「媽的,連女同志你都好意思欺負,老子最看不起你這樣的人!」
「沒錯,以前當會計的時候,就鼻孔朝天,從來不正眼看人,現在還敢這麼囂張?」
「今天必須讓他好好的長個記性!」
徐振江這會兒,像是一灘爛泥,任由大家推搡,踢打。
他覺得自己渾身上下了,沒有一個地方是不疼的。
但與身體上的疼痛比起來,精神上的屈辱和恐懼,讓他更加難以忍受。
這場批判,一直持續了半個小時,直到他快要昏厥過去,劉少平才主動開口,制止了大家。
「好了,同志們冷靜一下!」
他大聲喝止,大家也很聽話的停下來。
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,大傢伙有些累了。
「相信經過大家的批評教育,徐振江已經充分的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。」
「那麼接下來,我來宣判組織上對他的處分,希望大家一起監督。」
人群漸漸安靜了下來,用興奮的目光看著徐振江。
「首先,從明天開始,徐振江必須要參加集體勞動,投身到革命建設的隊伍中來。」
「從今往後,不得以任何理由,任何藉口缺席,而且會分配最髒最累的活。」
「以後掏糞、修溝渠、還有清理牲口棚等這些事情,全都由徐振江負責!」
這話說完,徐振江眼睛動了動,似乎恢復了一點生機。
「其次,以後咱們大隊,不管是分化肥、分農具,又或者是其他的東西,徐振江一律排在最後!」
「而且從今天開始,徐振江必須接受全體社員的監督。」
「如果有任何人發現他在偷懶,或者是其他違反規定的事情,可以立刻向我報告。」
「最後,每隔一段時間,徐振江需要進行書面或者口頭的檢討,深刻的反省自己犯下的錯誤。」
這番話說完,打穀場上,又喧譁了起來。
這些決定,從今往後會變成一條條冰冷的枷鎖,不僅會禁錮住徐振江的肉體。
更會持續的踐踏他的人格。
可想而知,從今往後,大隊恐怕不會讓徐振江參加任何集體活動。
在公共場合,也不會有人敢和他有任何的交流,他將被徹底的孤立。
批鬥大會結束後,人群紛紛散去。
只剩下徐振江一個人,趴在偌大的打穀場上,宛若一條死狗。
夜色漸深,月明星稀,涼風吹到人身上,透骨一般冰寒。
徐振江卻始終趴在地上,一動也不動。
他感覺自己,全身的骨頭就像是散了架。
被拳打腳踢時,有幾個人下手很重,直到,現在那些被打的地方還火辣辣的疼。
嘗試著動了一下,劇烈的疼痛讓他忍不住流出眼淚。
所以他只能這麼趴著,臉頰觸碰冰冷的地面,意識也漸漸模糊。
沒有一個人願意扶他一把,甚至看都懶得看一眼。
就好像整個大隊,將他遺棄。
時間也不知過去了多久,可能是一兩個小時,也有可能是三四個小時。
他終於積攢起一些力氣,用胳膊肘艱難的支撐地面,踉踉蹌蹌的站了起來。
月光的照耀下,幾乎丟了半條命的男人,佝僂著背,一步一步蹣跚著朝家裡走去。
他走著一瘸一拐,影子也跟著踉踉蹌蹌。
回到家裡,他推門時不小心弄出一些動靜,屋子裡很快傳來楊淑芬的咒罵。
「你小點聲,孩子都被你吵醒了!」
「你乾脆死在外面得了,哪來的臉跑回來?」
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話,屋子裡果然傳來了孩子被驚醒後的嚎哭聲。
徐振江此刻心裡滿是悲愴,孩子的哭聲吵得他心煩意亂。
耳邊又不斷傳來咒罵。
他站在漆黑的堂屋中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倘若有人點亮油燈,仔細觀察。
便能看見他那雙木然的眼睛裡。
驟然掠過了一抹如同野獸般,瘋狂的殺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