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個時代的人,普遍吃不飽。
不管大人小孩,總是身材幹瘦,面帶菜色。
但是眼前的徐凱,卻有些不同。
他非但不瘦,反而看起來有些胖乎乎,和一幫瘦猴一樣的孩子,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只不過這樣的體格,雖然看上去挺唬人。
可完全不是鐵柱的對手。
因為這是虛胖。
反倒是像鐵柱這樣整天漫山遍野跑的孩子,筋骨更結實一些。
所以在徐凱撲過來的一瞬間,鐵柱一個側身,就靈活的躲過了笨拙的攻擊。
他還順勢伸出腳,直接將人絆倒在地。
「哎呦!」
徐凱結結實實的摔了個狗吃屎,不但臉上沾滿泥巴,門牙也磕的鮮血直流。
「還敢動手?揍他,看他以後還敢不敢囂張!」
「給他點顏色瞧瞧!」
孩子們一擁而上,對著徐凱拳打腳踢。
剛才還很囂張的徐凱,這會兒只能抱頭蜷縮,剛才的氣勢蕩然無存。
雖然只是小孩打架,但是拳頭和腳丫子落在身上的滋味也不好受。
疼痛中,他發出了殺豬般的嚎叫。
等到孩子們打夠了,鬨笑著離開,獨留徐凱一個人倒在泥巴里,渾身疼痛,臉上滿是鼻涕淚水。
狼狽的哭了好一會兒,他才掙扎著站起來,一瘸一拐的跑回家。
此時他心裡滿是委屈和憤怒,只想趕緊找到父親徐建軍,讓他替自己出一口惡氣。
剛到家門口,他就聽見了裡頭傳來奶奶王秀英的哭腔,以及父親的咒罵。
兩人似乎在為了什麼事爭吵。
徐凱沒有細聽,捂著磕破了的嘴,痛哭流涕地沖了過去。
「爹!奶奶!」
「黃鐵柱他們打我,還說爺爺是殺人犯,說我是殺人犯的孫子。」
「你趕緊和我去揍他們一頓,看他們以後還敢不敢欺負我!」
這要是換成以前,徐建軍早就炸毛了。
他可不會管這是不是小孩打架,肯定會跟著兒子一起去找人,狠狠的報復回來。
但這一次,他卻有些心煩意亂。
這些天,家裡本來就處於低氣壓中,每次出門還有外人指指點點。
這種日子本來就很難熬,母親還成天不是哭就是鬧,非逼著他去公社打聽情況。
就在剛才,王秀英又哭著喊著,讓他上公社一趟。
徐建軍一個沒忍住,和娘吵了起來。
老太太永遠都是那套不變的話術,什麼不孝順,沒良心之類的說辭。
徐建軍心裡頭窩火,這時候聽了兒子的話,看看見他鼻青臉腫,滿手是血,心裡沒有多少心疼,反而冒出一股邪火。
他轉頭衝著兒子大罵道:「哭哭哭!你就知道哭,讓人打了哭有什麼用,你打回去啊!」
「天天就指望著老子給你出頭,你個窩囊廢,養你有什麼用?!」
「老子現在都煩死了,就知道惹事,趕緊滾一邊去!」
徐凱從未見父親對他這麼凶過,一時間愣在了原地,連哭聲都戛然而止。
他下意識的轉頭看向奶奶王秀英。
王秀英露出一副心疼的模樣,朝著徐凱所在的方向走去,打算好好安慰一下孫子。
結果就在這時,院子外突然傳來急促的喊叫聲:
「建軍,快出來,隨我去大隊部,公社來人了,要宣布結果!」
這是徐茂林的聲音。
徐建軍臉色驟變,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兒子,慌慌張張的往外跑,看上去跟逃難一樣。
徐凱被推了一個趔趄,差點摔倒。
他委屈的無以復加,張開雙臂就要撲向王秀英,想從平日裡最疼愛他的奶奶身上尋求安慰。
「奶奶……」
只不過,王秀英臉上的慈愛此刻蕩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乎麻木的慌亂和恐懼。
她甚至沒有多看孫子一眼,而是嘴裡喃喃的念叨著:
「完了……這一天還是來了……」
一邊說,她一邊雙手顫抖著整理有些凌亂的頭髮衣服,急匆匆的朝外走。
徐凱不死心,拉住了她的衣角,撒嬌般喊道:
「奶奶……」
剛才還覺得大孫子可憐的王秀英,這會兒也體會到了跟兒子一樣的心情。
這孩子咋那麼煩呢!
她此時正心亂如麻,見孫子拉住自己的衣服不讓自己走,想都沒想,反手直接給了徐凱一個嘴巴子。
「滾開,別擋著我!」
王秀英聲音尖銳刺耳,帶著一種即將崩潰的歇斯底里。
這一巴掌徹底把徐凱打懵了,感覺臉上火辣辣的疼。
明明平常奶奶疼他疼的不得了,簡直是捧在手裡怕摔了,含在嘴裡怕化了。
怎麼今天非但不搭理他,還打了他一巴掌?
心中一時難以接受,呆呆的看著王秀英扭曲而陌生的臉,幾秒鐘後徐凱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嚎哭聲。
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雙腿亂蹬,使出了看家本領,撒潑打滾。
說來也怪,仿佛每一個溺愛孩子的家庭,養出來的小孩都會這一招。
而且孩子越是哭鬧,往往就越是有效。
平常徐凱但凡使出這一招,絕對百試百靈,奶奶早就過來哄他了。
可是今天,王秀英只是略顯煩躁的瞥了一眼,就繞過了正在打滾的孫子,急匆匆朝著兒子的方向,追著跑向大隊部。
空蕩蕩的院子裡,徐凱的哭聲漸漸弱了。
他想不明白為什麼今天爹和奶奶突然像是變了個人。
就連平常不敢打他的玩伴,今天也騎到了他脖子上拉屎撒尿。
這種仿佛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,讓他心裡十分難受。
在地上躺了好一會兒,眼看沒有人回來,他只能扭頭去找母親告狀。
……
與此同時,大隊部門前的打穀場上,已經人山人海。
幾乎整個大隊的男女老少,但凡能走路的,全都聚在了一起。
人們踮著腳尖伸長脖子,目光齊刷刷的盯著緊閉的大門,空氣中有一種壓抑而興奮的躁動。
各種猜測聲議論聲,如同蚊蠅嗡嗡作響,匯成一片嘈雜。
徐建軍和王秀英趕來時,立刻就察覺到了無數道的目光,如同針扎一般落在他們身上。
這目光里有同情、有好奇、有鄙夷、也有幸災樂禍……
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,讓兩人幾乎窒息。
他們低著頭不敢和任何一個人對視,艱難的擠開人潮走到最前方,心臟也如同擂鼓般瘋狂跳動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大隊部的門終於從裡面打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