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底下一下子炸開了鍋。
許多人都不知道,陳貴榮居然也和此事有關。
一時之間,眾人臉上都不免有幾分怪異之色。
雖然大隊長這個職位,在他們大隊形同虛設,有或者沒有,根本沒什麼兩樣。
但這麼直接被免職,還是引起了不小的轟動。
陳貴榮只感覺無數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,如同烈焰一般,仿佛要將他烘烤成焦炭。
他身體晃了晃,差點沒有站穩,最後全靠一根拐杖支撐,才沒有倒下。
張了張嘴,陳貴榮想辯解些什麼,但最終他什麼話也沒說出來,只是深深的低下頭,仿佛一瞬間蒼老了許多。
王小珍站在人群里,看著丈夫這麼一番表現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雙眼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。
宋主任無視了陳貴榮這副要死要活的表現,繼續說道:
「新的大隊長,由你們青山屯內部,發揚民主,從貧下中農中選舉產生,再報公社批准。」
「這回希望你們能選出一位真正有能力,也有擔當,能夠帶大家搞好生產,抓好革命的領頭人。」
接著,他便是一番長篇大論,對此事進行了總結。
不過說來說去,無非就是那些,什麼「深刻吸取教訓,加強階級鬥爭觀念」。
「擦亮眼睛,警惕階級敵人搞破壞」,以及「抓革命,促生產」之類的套話。
這樣的內容,大家不知道聽過多少遍,耳朵都聽出繭子了。
所以這會兒也沒多少人關心他的話,心思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,消化著剛才的兩個驚人消息。
足足講了半個小時,林衛東都有些不耐煩的時候,他終於結束了冗長的講話。
有時候,林衛東也挺佩服這些人。
一句話愣是可以翻來覆去,反反覆覆的講,而且一說起來,就永遠沒有停下的時候。
這也是一種很厲害的能力。
宋主任說完之後,就宣布散會,跟劉少平和劉勝利握手的道別,推著自行車打算離開。
因為這次,宋主任同樣對自己很客氣,所以林衛東出於禮數,便打算送送他。
「宋主任,我送送你吧。」
宋主任笑了笑,沒有拒絕。
兩人肩並肩,走在土路上,自行車輪壓過路面,稀碎的小石子擠壓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
遠離了人群的喧囂,四周只剩下涼風吹拂過田野,發出的嗚咽聲。
林衛東看著遠處起伏的山巒,忍不住感慨道:
「世事無常,人生難料,只有青山常綠從未改。」
「宋主任,說實話我是沒有想到,徐振國竟然會自殺。」
「剛下鄉那會兒,我還只是一名普通知青,他在大隊是說一不二的人物,威風的很。」
「可是這才短短几年光景,竟然落得如此下場,真是令人唏噓。」
宋主任推著車,沉默的走了一段路,才頭也不回,壓低嗓音開口說道:
「衛東,這裡沒有外人,我看你是個聰明人,跟你說一句實話。」
「這件事兒,裡頭其實有不小的蹊蹺。」
林衛東心中一動,臉上不動聲色。
「哦?這件事有蹊蹺?宋主任,能詳細和我說說嗎?」
哪怕明知四下無人,宋主任還是左右張望了一圈,才小心的說道:
「這案子其實一點也不複雜,所以早就該結了。」
「證據和口供,也都對得上,徐振國認罪認罰,本可以早點處理。」
「但是老張,卻覺得這件事不對勁,所以才一直拖到了今天。」
「不對勁?」林衛東更加疑惑。
一個殺人案,能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?
「首先,徐振國說是自己失手殺了徐振江。」
「可是老張檢查過,徐振江和徐振國兩人的脖子上都有掐痕,這和說法不符。」
「因為徐振江分明是被石頭砸死的,就算激憤之下,掐住了他的脖子,那徐振國脖子上為什麼也有掐痕?」
「這說明兩人之間有過激烈的搏鬥,並不是徐振國說的那樣,意外撞見,然後情急殺人。」
此話一出,林衛東頓時忍不住皺起眉頭。
如果是這樣的話,那這件事確實有些不太對勁。
他默默的點頭,示意宋主任繼續說下去。
宋主任接著緩緩說道:
「其次,徐振國的態度很不對勁,他一口咬定,承認人是他殺的,並且還要承擔所有的罪責。」
「要知道,如果真的只是過失殺人,那麼完全可以酌情考慮寬大處理,他也不必挨槍子兒。」
「可是他卻表示自己罪大惡極,死有餘辜要求我們儘快槍斃他。」
「這種一心尋死的態度,明顯不正常。」
林衛東也覺得,確實有些不對勁。
如果真的是失手殺人,就算心中悔恨,但也不可能戰勝求生的本能。
畢竟也好死不如賴活著,哪個罪犯不希望爭取寬大處理呢?
就算是去干苦力,蹲大牢,也總比死了強。
「如果真的是一心求死,甚至急於求死,那確實不太正常……」
林衛東想了想,給出了自己的看法。
「所以,老張才會頂著壓力,想把案子繼續壓一壓,看看能不能審出一點新的情況。」
「他懷疑,徐振國之所以一心求死,是想替人頂罪,或者掩蓋某種更可怕的真相……」
林衛東眉頭緊皺。
替人頂罪?掩蓋更可怕的真相?
難道說……徐振江不是徐振國殺的?
也不知那天晚上,究竟發生了什麼。
「審出來了嗎?」林衛東忍不住追問。
宋主任苦笑一聲:
「楊淑芬明顯有所鬆動,三天前,老張準備再次提審楊淑芬,想找到新的突破口。」
「結果,徐振國在看守所里,用頭猛撞桌子角。」
「等人發現時……他已經沒氣了。」
「你說說看,一個迫不及待吃槍子的人,會用這種殘忍的方式自我了斷?」
「如果真判了死刑,早一點晚一點又有什麼區別?」
林衛東想了一下那個畫面,忍不住心頭一寒。
硬生生的撞牆自盡,這是何等的決心,何等的絕望?
沉默良久,林衛東喃喃說道:
「確實……他這麼做不太符合常理。」
「宋主任,你們審問的時候,用刑了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