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時間很快過去,第二天一大早,天色有些陰沉。
徐建軍和徐志剛,借了大隊的板車,拉著王秀英去公社。
公社給他們辦手續辦的很快,似乎也懶得搭理他們,巴不得儘快解決這件麻煩事。
沒多久,他們就領到了徐振國的屍體。
儘管心中早有準備,可是看到了屍體的慘狀,他們還是險些被擊垮。
屍體用一張破草蓆裹著,太陽穴明顯往下凹下去一塊,暗褐色的血污凝固在臉上,花白的頭髮亂糟糟的,散發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味道。
王秀英發出了一聲厲鬼般的哀嚎聲,撲倒在屍體面前,用哭泣的時候手摸著冰冷的臉頰。
「當家的,你就這麼走了,讓我以後怎麼活?!」
哭聲悽厲,聞者傷心。
徐建軍兩兄弟也紅了眼眶,別過頭不忍再看。
他們的父親,在大隊曾經是說一不二的人物,何等的風光?
最後竟落到了這樣一個下場,死亡之後連半點體面都沒有。
哭了一會兒,楊淑芬也被放出來。
她遠遠的站在一旁,歪頭看著三人,表現的十分安靜。
徐建軍過了好一會兒才注意到她,忍不住皺起眉頭。
因為現在的楊淑芬,臉上髒污不堪,眼神空洞,而且仿佛還在咿咿呀呀的說著些什麼。
徐建軍忍不住靠近,聽了兩耳朵,頓時發現對方是在唱一首歌。
「大海航行靠舵手,萬物生長靠太陽……」
唱了沒兩句,發現有人靠近,她忽然又咯咯的笑了起來。
笑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蕩,顯得格外瘮人。
徐建軍終於肯定,自己這位嬸子,這回真的瘋了。
他上下打量一番,突然覺得楊淑芬也挺可憐的。
尤其是她露在外面的胳膊,能看到清晰的淤青。
接下來,徐家人把徐振國的屍體抬到板車上,蓋上一塊破布,就默默的拉著往回走。
至於楊淑芬,他們就當是沒看見這個人。
瘋瘋癲癲的楊淑芬,也不需要人招呼,就像是一條野狗,踉踉蹌蹌的跟在後面,一邊走還一邊唱著不同的革命歌曲。
因為拖著屍體,他們也不敢走的太快,等到了大隊的時候,都已經快中午了。
正值歇響,板車軲轆壓在路面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但比這聲音更沉悶的,是徐家死氣沉沉的表情。
再加上後面還跟著一個明顯有些瘋瘋癲癲,不太正常的楊淑芬。
社員們看到了這幅畫面,無不避讓開來,站在遠處指指點點。
有同情,有厭惡,也有幸災樂禍。
「看看,我說什麼來著?回來了吧……」
「這可真是造孽……」
「都離遠點兒,免得晦氣。」
「楊淑芬怎麼瘋的更厲害了?」
「廢話,孩子沒了,男人也沒了,換成你,你指不定變成什麼樣呢。」
「我才不會,我一顆紅心向祖國,滿頭心思幹革命,其他的都是小事。」
議論聲漸漸傳開,徐家人將頭壓得更低,幾乎要埋在胸口,加快腳步匆匆的逃離了現場。
當天晚上,徐紅梅趕回家,一進來就看到了放在院子中央的遺體,差點哭暈過去。
和母親抱頭痛哭,好一陣哭天搶地之後,她總算是稍稍冷靜了一些。
「人都到齊了,咱們陪爹說會兒話,然後連夜把爹埋了吧。」
「現在天氣熱,要是再放下去……」
本來他們就不是第一時間把屍體拉回來,今天又在太陽底下曬了一個上午。
所以現在屋子裡,已經有了一些臭味。
這個晚上,沒有弔唁,甚至連一口薄棺材都來不及準備。
徐家兄弟扛著父親的屍體,帶著家人,趁著月色在後山找了個偏僻的地方,草草的挖了一個坑。
往底下鋪一層樹枝落葉,就算是給父親的安寢之所。
將遺體連同草蓆一起放入坑中,王秀英跪在邊上哭得撕心裂肺,好幾次都想要跳下去,所幸被兒女死死拉住。
徐紅梅也不知是從哪裡,偷偷弄來了幾張黃紙,跪在墳前點燃。
火苗明滅不定,在夜風中映照出了幾張麻木的臉。
泥土一點點覆蓋上去,掩埋了這個曾經在大隊叱吒風雲的人物。
沒有墓碑,甚至連一個明顯的墳頭都沒有,仿佛生怕被別人知道。
這場葬禮匆匆忙忙,十分草率。
直到接下來的一個星期,才有人陸續反應過來,好像沒有見徐家人下葬。
不過這個時候,大家已經漸漸的不再去關注這件事。
畢竟隨著溫度越來越高,田裡的活計也越來越多,人們投入到了繁忙的勞動中。
雖然關於徐家的議論,從來沒有停歇過,但是熱度和頻率明顯降了下來。
無論是悲傷還是恐懼,時間總能在不經意間沖淡一切。
不過時間卻永遠抹不平這件事帶來的痕跡。
徐家在大隊徹底沉寂了下去,天天門戶緊閉,就算出門在外走動,也往往行色匆匆。
而更讓大家吃驚的是,楊淑芬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。
人們時常能看到她穿著骯髒破舊的衣服,頭髮打綹,臉上污濁不堪,在大隊四處遊蕩。
每當有人和她對視,她就會衝上前,滿臉焦急的詢問:
「憶強!看到我家憶強了嗎?她還不會走路,只有這麼大,看上去胖乎乎的……」
有時候,她又會坐在某個角落,眼神空洞的看著遠方,通常一坐就是大半天。
不過楊淑芬也不總是瘋的。
當她清醒的時候,竟然還能記得上工。
這時候她會走到地里,一聲不吭的默默幹活。
一些心腸比較軟的人,見她這樣,都忍不住嘆息,並且偶爾給她一個窩頭,或者一塊餅子。
楊淑芬接過來默默的吃,也不道謝,臉上也沒有別的表情。
這副悽慘的模樣,哪怕最鐵石心腸的人,見到了之後恐怕也會忍不住心生憐憫。
好好的一個家,在短時間內居然成了這樣,自己也變成了一個瘋子。
這般悲慘的遭遇,和如今的現狀,足以讓大家忘記她過去的那些不堪之事。
同樣是這一個星期,徐家人變得低調,楊淑芬瘋瘋癲癲,林衛東卻越來越忙碌了。
他沒怎麼管大隊裡發生的事,三天兩頭的往老鷹崖跑,而且愈發頻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