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困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,心情難免會鬱悶。
就如同陰沉沉的天氣一般,不見半點陽光。
潮濕的水汽,也把柴火打濕,每次做飯時,家家戶戶的煙囪都往外冒著濃郁的白煙。
孩子們也不能像往常一樣在外面瘋玩,只能窩在炕頭上,聽著似乎永無止境的大雨,一個個蔫頭耷腦。
只是,究竟要下多久的雨,是老天爺說了算。
他們這些莊稼人,還得靠天吃飯。
就算心中再怎麼鬱悶,又能如何呢?
只能忍著,希望能熬到雨過天晴的那一天。
與屯子裡的低氣壓不太一樣,林衛東家裡,這些天反倒是成了最熱鬧的地方。
畢竟下雨天大家什麼事也幹不成,一天天的待在家裡又特別無聊。
所以擁有收音機,並且還十分大方的林衛東,便成了大隊裡的香餑餑。
他家裡也成了大家唯一的消遣聖地。
這些天,幾乎從早到晚,林衛東家裡永遠坐滿了人。
炕上坐不下,大家就自帶板凳,甚至坐在地上,擠在門檻邊。
來聽廣播,躲清閒的社員,除了自家的親戚朋友外,連大隊書記劉少平,治保主任劉勝利,也成了這裡的常客。
甚至平常和林衛東並不熟悉的社員,也厚著臉皮,揣兩把自家炒的瓜子,或者帶一點曬乾的山貨。
冒著大雨深一腳淺一腳的跑來。
周德旺和王彩霞老兩口,說是兩家一起開收音機,實在太浪費電池了。
也跟著擠在了屋子裡。
屋裡煙霧繚繞,男人們抽著嗆人的旱菸,女人們在忙著補衣服,納鞋底。
反倒是孩子們,格外的安靜,豎起耳朵認真的傾聽廣播裡傳來的內容。
其實這個年代的收音機,也沒太多的節目。
無非就是播放一些革命歌曲,新聞社論。
偶爾放一放樣板戲選段,或是播一下評書。
但大家依舊聽得津津有味,聽到興起時,還會跟著一起哼唱,對廣播裡的內容評頭論足。
對於家裡人滿為患的景象,林衛東倒是沒什麼意見,反而有點樂見其成。
因為他也憋得夠嗆。
這雨下的沒完,他沒法上山打獵,沒辦法帶著小金在天空中翱翔,也沒辦法讓兩條狗自由的奔跑。
天天窩在家裡,要不看書,要不翻翻帳本,人都快發霉了。
能有這麼多人聚在一起,一起打發一下時間,倒也算一件有意思的事情,沖淡了不少煩悶。
周曉白同樣如此,她忙著給大家燒水沏茶,招呼客人,感覺這兩天比過年還熱鬧。
看著家裡人來人往,雖然很忙碌,但是臉上卻始終帶著笑意。
林衛東有時候也會幫著搭把手,燒一燒水,或者給孩子們分點零嘴。
當然除此之外,林衛東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。
因為隨著這段時間,天氣開始轉涼。
雨水帶來的濕寒之氣,大隊不少老人,開始感覺腰酸背痛,關節不適。
有些抵抗力不高的,更是感染風寒。
林衛東撿起赤腳醫生的本職,給大家看起了病。
「衛東,給你媽看看腿吧,她這兩天疼的厲害,晚上連覺都睡不著。」
這天,周德旺領著王彩霞過來。
林衛東連忙讓丈母娘坐下,拿出銀針,找准穴位,嫻熟的刺入。
等到稍有緩解,他又拿出一根自製的艾條,給丈母娘烘烤起來。
「可能會有點不舒服,你忍著點,很快就不痛了。」
王彩霞這麼堅韌的人,任憑林衛東擺弄,一聲也不吭。
直到林衛東弄完,她才心滿意足的動了動腿,好好把林衛東誇獎了一番。
日子就在這嘈雜、忙碌又充實的氛圍中,一天天的度過。
轉眼間又過去了三五天。
林衛東雖然覺得日子有些難熬,但還算勉強過得去。
只是苦了家裡的三小隻。
黑虎和雪爪是精力旺盛的鄂倫春獵犬,被憋在屋子裡,天天焦躁的在地上踱步。
它們時常跑到門口,看著外面的大雨發出委屈的嗚咽聲。
身為獵犬,他們自然希望在山林間馳騁,而不是被困在家裡無處可去。
小金站在高高的木架上,眼神望著灰濛濛的天空,目光中也帶著幾分憂鬱。
它偶爾會張開翅膀,撲騰兩下,想刺破雨幕,重返藍天。
但很快又泄氣,發出煩躁的叫聲。
這一天上午,起床之後,林衛東發現外面的雨,似乎有減弱的趨勢。
沒過多久,她家裡又聚了一大堆的人。
收音機播放激昂的歌曲,但是大家的注意力明顯不在這上面。
大雨看上去就要停了,誰還有心思聽歌。
「這雨下的可真夠邪性,如今看來,終於要停了。」
周滿囤皺著眉頭,嘬了一口煙,嘆氣道:
「往年這個時候,還能看見太陽呢,今年可倒好,入冬前最後一茬野菜也沒弄到,柴火也沒撿。」
「這就要入冬了,還真挺麻煩的。」
「誰說不是呢!」王翠花跟著接話,拍著大腿罵道:
「我家的被子都快長霉了,我還指望著哪天拿出來曬一曬。」
「這下倒好,雨下起來沒完沒了,潮乎乎的蓋在身上,別提有多難受了。」
「我看,只怕是龍王爺發脾氣了,要不然這雨咋了下個沒完?」
有些比較迷信的人,神秘兮兮地開口。
「可不敢瞎說,咱們要反封建反迷信,哪有什麼龍王爺!」
劉勝利連忙開口,制止了這番話。
但他自個兒,也忍不住疑惑的說道:
「這場雨確實來的古怪,就好像有人給天捅了個窟窿似的,這雨一下起來就沒完了。」
聽到這話,周德旺憂心忡忡的插嘴:
「雨是小了點兒,但停不停還真不一定。」
「你們說這雨要是再這麼下下去,咱們屯子會不會被淹了?」
大家你一言我一語,議論紛紛,言語中充滿了對未來的擔憂。
什麼糧食沒法曬乾,衣服容易受潮,柴火不夠……
這些瑣碎又真實的煩惱,是普通人永遠也擺不脫的生活底色。
就在這嘈雜的議論聲中,一直悶頭抽菸的劉少平,突然重重的嘆了一口氣。
他抬起頭面帶擔憂的說道:
「被子潮了,衣服曬不干,都是小事,這雨要是再不停,恐怕會有一樁禍事發生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