聽到人這會兒醒著,一直跟在人群最後,像頭老牛一樣默無聲息的孫二火,臉上顯露出幾分緊張。
他上前兩步,語氣結巴,詢問道:
「人醒了?那……那我們是不是……現在就進去?」
「進去吧。」
劉少平沒再多說,只是率先走到了屋裡。
屋子裡面,煤油燈散發昏黃的橘黃光線。
陳桂英半靠在炕頭,原本就很消瘦的臉頰,在燈光的照耀下,更顯憔悴。
她不知道在想些什麼,正看著跳躍的火光,愣愣出神。
大隊部的幾名幹部們魚貫而入,身後還跟著孫二火,陳桂英見了之後,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慌張。
「桂英同志,你還沒睡呢?」
劉少平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。
「書記、還有林會計……你們這麼晚過來,是有什麼事嗎?」
陳桂英聲音沙啞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目光更是不由自主的,看向站在人群後方,顯得有些局促不安的孫二火。
一種不祥的預感,頓時籠罩在心頭。
她只是腿瘸了,又不是一個傻子。
雖然被困在炕上,哪裡也去不了,但是耳朵還沒聾。
早在白天,她就已經知道了,孫二火動手打了錢美麗和蘇美霞。
只是她並不清楚到底是什麼原因。
剛才,錢美麗和蘇美霞又跑回來,摔摔打打的收拾東西。
看向她的目光,也混雜著怨恨和鄙夷。
陳桂英開口詢問,結果兩人根本就不願意搭理,直接離開了屋子。
沒多久,一行人半夜到訪,尤其是孫二火這副模樣,更是讓她心中有所猜測。
劉少平嘆了口氣,這種時候也不願意兜圈子,直接開口說道:
「桂英同志,是這麼回事。」
「今天白天孫二火同志,與錢美麗、蘇美霞兩個人發生了一些衝突。」
「孫二火動手打人,是他的不對,我們已經批評教育。」
陳桂英默默的聽著,手指攪著床單,不知道劉少平為什麼要和她說這些。
劉少平觀察了一下陳桂英的臉色,繼續開口道:
「衝突的起因,是兩名女知青,在背後議論你,還說了一些……不那麼好聽的話。」
「孫二火同志正好聽見了,一氣之下,動手打了兩人。」
劉少平不疾不徐,緩緩將白天的事情,解釋清楚。
雖然他說的比較委婉,但是陳桂英還是聽懂了。
不好聽的話?
到底有多不好聽,能讓孫二火在聽到之後,憤怒的動手打人了?
一想到這些天,錢美麗和蘇美霞,總是有意無意的說一些譏諷的話。
而且言談舉止間,也不乏嫌棄。
陳桂英眼眶就忍不住開始泛紅。
她真心把兩人當姐妹,沒想到那倆人,居然這麼對自己。
「孫二火同志的方法雖然不對,但也情有可原。」
劉少平話鋒一轉,突然側過身子,露出了站在身後的孫二火。
「他向我們表態,說願意娶你,願意照顧你一輩子。」
儘管早就有所預料。
但是當這句話,從劉少平的嘴裡說出來時,陳桂英還是感覺自己的腦子「嗡」的一聲,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。
她抬起頭,難以置信的看著孫二火,臉上變得無比複雜。
孫二火被這種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,鼓起勇氣,笨拙的開口:
「桂英同志……我、我是真心的。」
「我知道我這個人埋汰,也不愛幹活,讓我有一把子力氣,以後我肯定好好待你,伺候好你。」
這話說的有些糙,但在昏暗的光線下,臉上的表情卻十分認真。
屋子裡一時寂靜下來,陳桂英呆呆愣愣的看著那雙因為緊張,而不停搓動的雙手,心裡一時之間,五味雜陳。
她當然想找一個體貼、溫柔,又英俊的男人。
哪個少女不懷春?
哪怕是在鄉下,她也暗戳戳的幻想過,以後嫁給一個有理想的知青,或者是嫁給一個勤勞肯乾的青年。
她幻想的人,是林衛東那樣的。
而不是眼前這個邋裡邋遢的孫二火。
只不過,幻想歸幻想。
美好的幻想,總會被冰冷殘酷的現實所打破。
她現在生活不能自理,就是個拖油瓶。
這兩天,也不是沒有別人來看過她。
可那些人,要不就是年紀足以當爹的老光棍,眼神渾濁,看她的目光近乎赤裸。
要不就是純粹來看熱鬧的,眼神或者同情,或者獵奇。
迄今為止,只有孫二火一個人站出來,明確的說要娶她,要照顧她一輩子。
想到這裡,陳桂英也不得不認命。
她想著,最起碼孫二火還肯為了自己動手打人。
在這種時候,哪怕是一絲微不足道的關心,也足以讓人銘記。
「桂英同志,我們來,是想問問你的想法。」
「你願不願意嫁給孫二火?」
「你要是願意,我們就幫著操辦婚禮,你要是不願意,我們也不勉強。」
就在陳桂英愣神的功夫,劉少平忍不住再次開口詢問。
聽出了對方話語裡的急切,陳桂英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。
怪不得都這麼晚了,一幫人還要跑過來。
原來是急著甩掉包袱。
錢美麗和蘇美霞,接下來肯定不可能繼續照料她。
賴在周家不走,顯然也不現實。
如果今天不答應,那接下來,她會是什麼下場?
活生生被餓死、凍死,還是被人趕走,自生自滅?
絕望如同一雙無形的大手,掐住了她的咽喉,讓她一時之間有些難以呼吸。
劉少平這番話,看似是在詢問,讓她自行選擇。
可,她還有得選嗎?
似乎已經沒有了。
寂靜之中,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著陳桂英的答案。
煤油燈閃爍,也映照出了每個人臉上,不同的表情。
劉少平暗含期待,林衛東滿臉平靜,周德旺表情複雜。
還有站得稍遠一些的劉勝利和王彩霞,臉上有幾分不忍。
時間仿佛過去了很久,又仿佛只過去了一瞬。
陳桂英艱難的閉上眼睛,兩行清淚不受控制的從眼角滑落,滲入鬢角乾枯的髮絲中。
她仿佛用盡全身力氣,終於從喉嚨中,擠出了幾個破碎的音節。
「我……我願意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