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時分,肆虐了一天的風雪終於漸漸的停歇。
鉛灰色的雲層,一點點盪開,露出了墨藍色的天幕,以及鑲嵌在上面的幾顆稀疏的寒星。
皎潔的月光,透過雲間灑落在無垠的雪原上,營造出一片清冷而純淨的世界。
巴彥達爾盟的營地最中央,最大的蒙古包前,燃起熊熊的篝火。
得知了從狼嘴裡救下巴特爾父女的英雄,要留下來做客,附近的牧民紛紛帶著食物和美酒趕來。
有人搬出了馬頭琴,也有人拿出手鼓。
在巴爾特一家人的操持下,很快空地上就擺開了豐盛的宴席。
整塊燉的爛熟的手把羊肉,盛在巨大的木盤裡,不斷的散發出香氣。
新鮮的奶豆腐、炸果子,擺的滿桌都是。
當然,也少不了醇厚濃烈的馬奶酒。
篝火噼啪作響,火光跳躍中,映照出了一張張飽經風霜,卻洋溢著熱情笑容的臉。
之前那位頭髮花白的男人,高舉一碗馬奶酒,看向林衛東,朗聲說道:
「尊貴的客人,感謝你救了我們的兄弟巴特爾,和他明珠一般的女兒薩仁!」
「你的勇武,堪比天上的雄鷹,你的仁慈,猶如地上的湖泊。」
「這碗酒,敬你,也敬長生天帶來的緣分。」
這個人看起來倒像是一個領頭的,說話不帶拿腔拿調,漢語也比其他人流利多了。
他將碗裡的酒一飲而盡。
林衛東也入鄉隨俗,端起面前沉甸甸的碗。
馬奶酒有一股發酵後的酸味,但又有一股清爽的凜冽,酒香氣和奶香混雜在一起,一口入喉,讓他整個人都精神起來。
飲盡碗中酒,林衛東將碗高高舉起,給眾人示意。
「好!」
「是個豪爽的漢子嘛!」
「喝酒嘛,就得要大口大口的喝!」
人群爆發出熱烈的歡呼。
敬過一輪酒後,氣氛變得更加活躍。
悠揚又蒼涼的馬頭琴聲響起,伴隨著節奏鮮明的手鼓,能歌善舞的牧民們,也圍著篝火,跳起了傳統的蒙古族舞蹈。
薩仁換上了一身更加鮮艷的蒙古袍,月光下如同一隻美麗的蝴蝶,在人群中翩翩起舞。
她目光不時飄向坐在主賓位的林衛東,火光的映照下,臉頰看起來格外紅潤。
巴特爾雖然腿上有傷,只能坐在厚厚的墊子上,但情緒卻異常高漲。
他不斷的向林衛東敬酒,介紹著各種草原美食。
他的妻子也不斷的割下最好的肉,放到林衛東面前的盤子裡。
其他的牧民,則明顯對林衛東的來歷更加的好奇。
他們用不太流利的語言,詢問林衛東來自何方,讚嘆他的身手,並且不約而同的對小金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。
黑虎和雪爪,安安靜靜的趴在篝火旁,享受著美味的大餐。
夜色漸深,篝火卻越燒越旺,歡聲笑語在寂靜的草原中傳出去很遠。
一碗又一碗馬奶酒的灌下,伴隨著高亢的祝酒歌,以及爽朗的笑聲。
林衛東頭腦也慢慢的被醇厚的酒意占據,視線漸漸模糊。
他感覺篝火旁邊,有人影在晃動,歡聲笑語仿佛隔了一層,漸漸變得不太真切。
宴席持續到深夜,當寒星慢慢暗淡,狂歡才慢慢平息。
林衛東強撐著身體站起來,步子虛浮,對著巴特爾說道:
「多謝你們的款待。」
「天色……天色不早了,我得回家。」
他想說自己家裡,還有妻子正在等待。
只不過話還沒說出口,就被一群人七手八腳的攔住。
「尊貴的朋友,這個時候怎麼回去呢?天色這麼晚了,你找不到路的。」
巴特爾語氣焦急,急忙的伸手,將林衛東攔住。
「你看看這天,黑的連一點光都沒有,你怎麼走?」
其他人也紛紛勸說,用磕磕巴巴的阻攔。
「晚上太危險了,有狼,還有雪……」
「是啊,你就留下來睡一晚吧。」
「我們這裡有地方睡。」
「等明天,天亮了我們騎馬送你回去。」
眾人七嘴八舌,言辭懇切,臉上的擔憂無比真誠。
林衛東醉眼朦朧,轉過身去,試圖分辨方向。
只是放眼望去,被月光映照的一片白茫茫的雪原,根本分辨不清方向。
所以看了好一會兒,他最終只能無奈的嘆了口氣。
「看來只能多留一晚了。」
見到他答應,其他人紛紛喜笑顏開。
巴特爾的妻子,和另外兩個婦女,連忙走上前,攙扶著已經快要站立不穩的林衛東,把他送進了巴特爾的蒙古包里。
「恩人,你好好的休息。」
有人幫著鋪好毯子,輕聲的開口說道。
林衛東含糊地應了一聲,幾乎倒頭就睡。
酒精的後勁湧上來,他很快就陷入了沉眠,對外界的感知也變得模糊。
蒙古包外面,熱鬧漸漸散去,只剩下篝火的餘燼,在寒風中明滅不定,與天上的星星遙相呼應。
薩仁幫著收拾殘羹冷炙,卻明顯心不在焉。
她目光時不時的飄向自家蒙古包的方向,明亮的大眼睛裡,盛滿心事,微微向下撇著嘴角,也帶著明顯的失落。
知子莫若父,知女莫若母。
巴特爾的妻子,看到了女兒這副模樣,一邊收拾著木碗,一邊用蒙語低聲問道。
「我的小薩仁,是不是看上了這位像雄鷹一樣矯健的男人?」
薩仁被說中心事,臉頰瞬間飛上兩團紅暈,如晚霞映照白雪。
她羞赧地低下頭,擺弄著衣角,急忙否認:
「阿媽,你別亂講,我才沒有……」
「哦?沒有嗎?」
母親臉上的笑意更深。
「那為什麼你的眼睛,總是往人家的方向看?恨不得連魂都跟著一起飄進蒙古包。」
薩仁聽到這話,不再反駁,只是輕輕嘆了口氣,聲音多了一絲惆悵。
「等到天亮他就要回去了,就算我看上了,又能怎麼樣呢?」
「他匆匆的來到草原,註定要匆匆的離開,我們這是萍水相逢。」
「真是個傻孩子。」母親放下手裡的活,拉著薩仁的手,語氣溫柔而堅定。
「你是草原的姑娘,喜歡一個人,就要像追逐駿馬一樣勇敢。」
「他救了你和你阿爸,這是長生天賜予的緣分。」
「要是我們巴彥達爾盟,能多一位可以治病的醫生,那就是天大的福氣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