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楊頭幾乎是寸步不離,守在病床邊。
他聽從醫生的囑咐,用棉簽沾水,小心翼翼的濕潤王小珍乾裂的嘴唇。
又一遍遍擦拭著額頭,免得人出汗。
到了夜裡,他捨不得花錢,便蜷縮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打盹,稍有什麼風吹草動便驚醒過來。
頭兩天,劉少平還會過來看看。
但是漸漸的他也不過來了,象徵性的給了一點錢票,囑咐她好好照顧自己。
幾天時間轉瞬即逝,王小珍也終於醒了過來。
但是她並沒有立刻回大隊,反而繼續在醫院住了下去。
因為隨著年關越來越近,眼瞅著就要過年了,公社那邊的處理意見卻遲遲下不來。
被關在大隊部旁邊空屋子裡的陳貴榮,從一開始的擔憂,害怕,到現在已經開始破罐破摔。
而且他被關在裡頭,還得每天有人給他送吃的,這也助長了他囂張的念頭。
每一次聽到了隔壁有點動靜,他都會破口大罵。
「劉少平,你個狗東西,老子當時對你可好了,你他媽現在就這麼對我!」
「林衛東,不要覺得自己有多了不起,你還敢關老子,信不信老子讓你會計都當不成!」
「還有老楊頭,敢勾引老子的女人,王小珍,你這個賤貨,敢給老子戴綠帽子。」
「有本事放我出去,看老子怎麼收拾你們!」
每天都是大量的污言穢語,負責看守他的民兵,自然會把這些消息匯報給劉少平。
這種情況下,劉少平怎麼敢喊王小珍回來?
而且眼看就要過年了,老是這麼關著陳貴榮,也不是事兒。
總不能大年三十那天,還給他送吃的吧?
吃喝拉撒都有人照顧,他這日子過得比之前還舒服。
實在沒轍,劉少平只能暫時把人放了出來。
大隊也沒多少餘糧了,可不能白白養著他。
「陳貴榮,我警告你,你的事情已經被上報給了公社。」
「我現在把你放出來,只是不想白白的在你身上浪費糧食,這兩天你老實在家待著,等到上頭的處理通知。」
「你要是敢跑,那就是罪加一等,死路一條!」
陳貴榮冷笑兩聲,梗著脖子,臉上帶著不屑。
「老子憑什麼要跑,該跑的是那對姦夫淫婦,真要蹲大牢,也該是他們才對!」
說完之後,他就一瘸一拐,回到了空無一人的冰冷家中。
又過了兩天,年關終於到了。
天空中開始飄散起零星的細碎雪沫,漸漸的將整個大隊披上一層薄薄的銀紗。
家家戶戶開始貼紅春聯,用革命奮鬥的口號來為來年加油鼓氣。
孩子們也大多穿著新衣服,在雪地里追逐嬉戲。
林衛東家的小院,更是熱鬧非凡。
一大早,他就把岳父,岳母一家人接了過來,然後又親自出門一趟,把師父東安請到了家裡。
不但如此,他還滿大隊的跑,把大隊所有執勤都喊到了自己家。
「今年咱們大隊出了不少事,特別是抗洪搶險,特別的驚險。」
「也多虧了大家齊心協力,咱們克服了一個又一個難關。」
「今年過年,我家裡的獵物太多,怎麼吃都吃不完,所以把大家請到家裡,大家一起熱熱鬧鬧的過個年。」
知青們先是驚訝,然後一個個臉上露出了激動。
現在的林衛東,早已經不是那個普通知青了。
他在大隊,堪稱位高權重。
能夠被她邀請過來,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情。
而且誰不知道林衛東家裡是大戶?
能在他家過年,肯定能敞開了吃。
這對一年到頭都沒什麼油水的知青們來講,也是一個解饞的好機會。
人員陸陸續續到齊,就連陳桂英,也被兩個人抬著,放到了炕上。
一時之間,林衛東家裡擠滿了人。
周德旺老兩口,和東安坐在炕上聊天,周智勇興奮的吹噓著學習開拖拉機的經歷。
周曉白帶著幾名女知青,在廚房裡忙的腳不沾地。
林衛東也沒閒著,他親自操刀,將野豬肉和狍子肉,切成大肉塊。
野豬肉肥瘦相間,帶著一股不太好聞的膻味,要下大料才能掩蓋。
狍子肉卻鮮嫩細膩,是難得的美味。
架起大鐵鍋,裡頭放上野豬肉和粉條,濃郁的醬油撒進裡頭,煮開後頓時冒起咕嚕嚕的熱泡。
將切好的酸菜和桃子肉下鍋,香氣頓時四溢。
灶台上還有尚未下鍋的肉丸子,排骨……以及包的白白胖胖的餃子。
一直忙到天色漸暗,屋子裡點亮燈籠,這頓年夜飯才算弄完。
柔和的光灑在潔白的雪地上,映照出一張張帶著笑容的臉龐。
堂屋裡,眾人坐在一起,擠得滿滿當當。
「上菜!」
隨著周德旺一聲令下,一道道硬菜被端上了桌。
堆成小山一樣的紅燒野豬肉,熱氣騰騰的酸菜炒狍子,金黃酥脆的炸丸子,香氣濃郁的小雞燉蘑菇……
以及象徵著團圓的餃子。
林衛東率先拿起杯子。
「各位社員同志,知青同志。」
他的聲音洪亮,壓過屋子裡的喧囂。
「今天也不說別的,只希望大家能吃好喝好,把煩心事都丟開。」
「同時也祝願咱們大隊在新的一年,能夠紅紅火火,越來越好!」
「乾杯!」
大家紛紛舉杯響應,氣氛瞬間達到頂點。
酒杯聲歡笑聲,以祝福聲響成一片。
在場的知青尤為感動。
他們遠離家鄉和親人,每逢佳節自然是倍思親的。
其中不少人和林衛東,還有過矛盾。
可是這會林衛東卻展現出了遠超常人的格局,把他們全都喊到了一起,邀請他們一起過一個熱熱鬧鬧的年。
黃芳芳小口的,吃著油汪汪的野豬肉,眼裡再也容不下別的。
錢美麗和蘇美霞,也放下了小心思,開始認真的想說成難得的美味。
閆雪時不時轉頭看一眼林衛東,見他在人群中談笑風生,目光漸漸多了幾分痴迷。
周智勇擠在葉淑珍和汪彩霞中間,唾沫橫飛。
周曉白像一隻花蝴蝶,在屋子裡穿梭,給這個人敬酒,那個人添菜。
雖然很想矜持,但她臉上的驕傲笑容卻怎麼也遮掩不住。
炕上的陳桂英,小口的吃著餃子,感受著屋裡的熱鬧。
她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,淚水悄無聲息的滑落。
但這一次卻不是委屈,而是感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