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邊西屋,李繡紅正給林大實脫外衣。
「抬胳膊。」她扯著袖子,動作有些粗魯。
林大實乖乖抬手,任由媳婦擺布。
李繡紅把外衣往炕頭一扔,又彎腰去解他褲腰帶。
「你說娘會分錢不?」她突然問。
林大實搖頭:「不知道。」
「徐巧娘這回可出風頭了。」李繡紅冷哼一聲,「編幾個破包,倒成了功臣。」
她越想越不痛快:「我在家忙裡忙外,又是灶房又是菜園,倒不如她坐在那兒編包輕省!」
林大實悶聲道:「巧娘手巧。」
「手巧?」李繡紅撇了撇嘴,「我要是也坐著編包,保准比她編得還好!」
她轉頭朝外間喊:「福蛋!阿滿!別鬧了!趕緊睡覺!」
兩個孩子還在擺弄糖人,聽見娘喊,不情不願地爬上炕。
李繡紅把被子往他們身上一拽:「明兒還要早起,快閉眼!」
回頭看林大實躺下就要睡,李繡紅推他一把:「你就不想想?今日掙了這些錢,娘肯定要留著給三弟交束脩。咱們大房出力最多,砍柴挑擔哪樣不是你的活兒?」
林大實翻了個身,含糊道:「給三弟交束脩應該的。」
「那你就不為福蛋阿滿想想?」李繡紅哼哼說,「他們漸漸大了,也該攢點錢……」
將來好送福蛋去上學。
見丈夫已經打起鼾,她氣得踹了他一腳,自己也背過身去。
她心裡盤算著,下次要是再編包,她也要跟著學。
總不能好處都讓二房占了去。
東屋裡,王蕎花和林滿倉也還沒睡。
「他爹,」王蕎花低聲說道,「這錢……我想著先緊著三野的束脩。」
林滿倉「嗯」了一聲:「是該緊著孩子念書。」
「還剩些,明兒割二斤肉,再買幾斤白面。」王蕎花笑了笑,「孩子們都饞壞了。」
「是該改善改善。」林滿倉點頭,「歡哥兒今天累壞了,腳磨成那樣……」
提到小兒子,王蕎花聲音更輕了:「這孩子,像是突然懂事了。」
林滿倉臉上露出欣慰之色:「歡哥兒長大了。」
王蕎花往丈夫身邊靠了靠,聲音里有著欣慰:「許是那回落水,真把魂兒給嚇醒了。只要孩子好好的,比什麼都強。」
林滿倉突然說了句:「放心吧,咱歡哥兒是有福氣的,往後肯定差不了!」
聽了這話,王蕎花也想起那樁往事,心裡頓時敞亮不少。
是啊,咱歡哥兒是個有大福氣的。
忽然,王蕎花又想起另一樁事:「對了,大實說秋雁沒收那五十文錢,硬是給塞回來了。」
王蕎花臨睡前忽然想起:「明兒個三野該休沐回來了。」
王蕎花不說,林滿倉差點忘了這茬。
他含糊地「唔」了一聲,在黑暗中睜開眼。
「那明兒等他一塊回來再開飯?」
「還是不等了,留些肉給他晚上吃。這孩子最近回來得越來越晚,怕是功課緊。」王蕎花說。
林滿倉悶聲道:「念書是辛苦。等交了束脩,讓他安心在鎮上讀,別總惦記著家裡。」
「可不是,」王蕎花想起小兒子磨破的腳,心裡不免難受,「三野要是知道家裡為他的束脩這麼辛苦,怕是又要鬧著不念了。」
「這孩子性子倔,」林滿倉頓了頓,「好在如今家裡有了進項,往後不必這麼緊巴了。」
兩人又說了幾句,聲音漸漸低下去。
第二天天剛亮,林滿倉就揣上銀子出了門。
回來時,他手裡拎著一條油汪汪的五花肉,足有二斤重。
除了五花肉,還有一小袋白面,這可是過年才捨得吃的好東西!
李繡紅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,接過肉掂了掂:「爹真會挑!這膘厚得能熬半碗油!」
肉塊下鍋時刺啦一聲,濃烈的葷香炸開,飄出灶房,漫過土牆。
得虧這附近就他們一家,不然這肉香非得把半個村的人都招來不可。
福蛋和阿滿扒著門框直咽口水,小鼻子使勁抽動。
「過年了!」福蛋尖叫著在院裡轉圈。
「過你個憨娃!」林二斗笑著往他屁股上輕踹一腳,自己卻也忍不住伸長脖子往灶房瞅。
徐巧娘也抿唇直笑。
林景歡趿拉著鞋湊到鍋邊,看李繡紅往鍋里下麵條。
吸飽肉汁的麵條逐漸變得油亮,在鍋里咕嘟咕嘟地翻滾。
「大嫂,多留點湯拌飯。」他吸著鼻子說。
李繡紅難得沒瞪他,刀背拍開蒜瓣:「知道!少不了你的!」
「開飯嘍!」
李繡紅這一嗓子,全家呼啦啦圍到桌前。
滿噹噹一盆豬肉燉麵條端上桌,占了大半張桌子。
油亮的肉塊顫巍巍堆在麵條上,蔥花翠生生點綴其間。
那肉香直往鼻子裡鑽,勾得人肚子咕咕叫。
但爹娘沒動筷子,誰也不敢先伸手。
很快,林滿倉先給王蕎花夾了塊肥瘦相間的,又給林景歡撈了滿勺肉。
「歡哥兒最辛苦,理當多吃些。」
話音剛落,筷子齊刷刷伸向肉盆。
林二鬥眼疾手快夾走最大那塊五花肉,塞進嘴裡燙得直抽氣。
他一邊吃,還一邊不忘了給媳婦夾了塊肥中帶瘦的肉。
徐巧娘臉一紅,低頭小口咬肉。
福蛋和阿滿捧著碗,眼巴巴望著肉盆。
林大實給他們一人夾了塊肉,兩個孩子立刻埋頭猛吃,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。
林景歡也顧不上燙,夾起一塊肉就往嘴裡塞。
那肥肉入口即化,瘦肉燉得爛爛的,滿嘴都是油香。
他扒拉一大口麵條,就著肉湯呼嚕嚕往下咽。
一時間,飯桌上只剩下咀嚼聲和碗筷碰撞聲。
連最愛說話的林二斗都顧不上開口,埋頭猛吃。
一頓飯吃得風捲殘雲,肉盆見了底,連湯汁都被林二斗用餅子擦乾淨了。
「還是吃肉香啊!」林二斗摸著圓滾滾的肚子,打了個響亮的飽嗝。
福蛋舔著油汪汪的手指頭:「娘,明天還吃肉不?」
李繡紅拍開他的手:「美得你!這一頓夠咱們家吃半個月粗糧了!」
林景歡捧著碗,把最後一口肉湯喝乾淨,大聲道:「等咱們掙了錢,天天吃肉!」
「對!天天吃肉!」林二斗也跟著嚷嚷,「到時候咱們頓頓有肉,想吃多少吃多少!」
王蕎花笑著搖頭:「你們啊,才掙幾個錢就想著天天吃肉。」
歇過晌,林滿倉帶著林大實下地去了。
林二斗也扛起鋤頭往自家菜園走。
今天不編包,王蕎花讓徐巧娘和李繡紅也歇著。
李繡紅難得清閒,坐在院裡納鞋底。
徐巧娘則在屋檐下支起紡車,嗡嗡地紡起線來。
林景歡腳還疼著,娘不許他亂動。
他搬個小馬扎坐在門前,看福蛋和阿滿在院裡追雞玩。
兩隻老母雞被攆得滿院撲騰,雞毛亂飛。
福蛋舉著根樹枝當馬騎,阿滿跟在他屁股後面跑,小臉紅撲撲的。
「小叔叔!」福蛋突然衝過來,「你看我像不像大將軍?」
林景歡伸手彈掉他頭上的雞毛:「像,像只炸毛雞。」
福蛋不樂意地撅起嘴,扭頭又去追雞。
阿滿跑累了,蹭到林景歡腿邊,小手扒著他膝蓋:「小叔叔,你腳還疼嗎?」
林景歡把阿滿撈到膝頭,捏捏他軟乎乎的小手:「看見阿滿就不疼啦。」
阿滿靠在他懷裡,小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。
日頭漸漸西斜。
林景歡也昏昏欲睡。
就在這時,一個高大的身影邁了進來。
來人肩寬背厚,往院裡一站,把日頭都擋去大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