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家人圍著錢堆看了又看,摸了又摸,直到油燈噼啪爆了個燈花,王蕎花這才回過神來:
「你們這一天累壞了吧?繡紅,快把飯菜端出來!」
她一邊說著,一邊利落地將銅錢和碎銀子攏進錢袋,紮緊袋口,轉身塞進炕頭唯一的木櫃裡,落了鎖。
李繡紅連忙應聲,快步走進灶房,端出溫在鍋里的野菜糊糊和粗糧餅子。
林景歡瘸著腿想找凳子坐,剛轉身,就見阿滿吭哧吭哧拖著個小馬扎過來,小臉漲得通紅:「小叔叔坐!」
哎喲!
好乖的一小孩!
他捏了捏阿滿軟乎乎的小臉蛋,忽然想起什麼,從籃子裡掏出兩個糖人。
一個孫猴子扛金箍棒,一個胖鯉魚甩尾巴,在油燈下晶瑩剔透。
「喏,給你們買的。」
福蛋嗷嗚一聲撲過來,阿滿卻怯生生縮著手,眼睛黏在糖人上挪不開。
林景歡把鯉魚塞進他小手裡:「專門給我們阿滿買的,吃了年年有餘!」
「甜!」阿滿小心舔了一口糖人,眯起眼睛。
福蛋舉著孫猴子糖人,在院子裡跑來跑去:「我的孫猴子會翻筋斗!」
李繡紅端著粥碗罵:「仔細別蹭到衣裳!」
一家人圍在桌前,呼嚕嚕吃著飯,雖然還是野菜糊糊配粗糧餅子,但想到明天就能吃上肉,個個都吃得格外香。
飯後收拾完碗筷,各自回屋歇息。
王蕎花舉著油燈走進東屋,把燈擱在桌上,然後往外喊了一聲:「大實,去打盆熱水來。」
她扶著林景歡在炕沿坐下,蹲下身就要幫他脫鞋。
林景歡趕緊縮腳:「娘我自己來!」
王蕎花拍開他的手:「別動,讓娘看看腳磨成啥樣了。」
林景歡被他娘按著,只得乖乖伸直腿。
布襪褪下,露出紅腫的腳底板,兩個明晃晃的水泡赫然鼓在腳心,周圍皮膚磨得發紅。
「哎喲我的兒!」王蕎花心疼得直抽氣,「你老大老二咋照顧你的?讓你走成這樣!」
林景歡趕緊擺手:「不怪大哥二哥,是我自己非要跟著去。二哥還給我雇了牛車呢!」
正說著,林大實端著一盆熱水進來,輕輕放在地上:「娘,水打來了。」
王蕎花瞪了他一眼:「看你弟弟這腳!」
林大實低著頭沒吭聲。
林景歡趕緊沖他大哥使眼色:「大哥快去歇著吧,忙一天了。」
林大實黝黑的臉上滿是愧疚,悶聲應了句「嗯」,轉身帶上門出去了。
王蕎花試了試水溫,小心托著林景歡的腳踝往盆里放。
熱水漫過腫痛的腳底,林景歡舒服得長嘆一聲,整個人軟軟靠在炕頭。
王蕎花蹲在盆邊,撩著水輕輕揉他小腿:「辛苦我兒了,頭回走這麼遠的路。」
「不辛苦,」林景歡眯著眼笑,「娘你看,咱們一天就掙了一兩銀子呢!」
「娘知道,」王蕎花聲音發哽,「我兒長大了,知道替家裡分憂了。」
她絮絮叨叨地說起從前:「你小時候啊,摔一跤都要哭半天,蹭破點皮就賴在娘懷裡不肯下地……如今腳磨成這樣,倒一聲不吭。」
林景歡把下巴擱在膝蓋上,聽著他娘溫柔的念叨。
油燈把他娘的側影投在土牆上,微微佝僂著,鬢角已經有了白髮。
「娘,」他忽然認真說,「我以後會掙更多錢,讓您和爹過好日子。」
王蕎花噗嗤笑了,拍了拍他腳背:「娘不要什麼好日子,你平平安安的就好。」
說著,她擰乾布巾,仔細擦乾他腳上的水珠,又從針線籃里摸出根針,在燈焰上燎了燎。
「忍著點,娘把水泡挑了。」
林景歡縮了縮腳趾,咬緊牙關。
針尖利落地刺破水泡,王蕎花擠淨膿水,拿起乾淨布條,蘸著草木灰給他仔細包紮。
「好了。」王蕎花收拾著水盆,吹滅油燈,「快躺下歇著,明早娘給你煮個雞蛋。」
林景歡躺在炕上,腳底板還隱隱作痛。
他翻了個身,土炕硌得腰酸。
心想,他遲早要把這土炕換成軟和的棉花褥子。
閉著眼,腦子裡噼里啪啦打起算盤。
九百八十五文,聽著是多,可這是四個人忙活十幾天才掙來的。
砍蒲草、剝皮、晾曬、采染草、漚制染料、反覆浸染、編織……
哪一道工序不費工夫?
分攤到每個人頭上,一天也就掙個七八文錢,只勉強夠買兩斤粗糧。
再說今日是占了廟會的光,又是新鮮玩意兒,才能賣上價錢。
等別人瞧見了,少不得要模仿。
到那時,這價錢怕是撐不住。
得想個更長久的營生。
比如……
思緒漸漸模糊,眼皮沉得抬不起來。
窗外傳來幾聲犬吠,遠遠地,又歸於寂靜。
而這時,偏廈里,林二斗正翹著腿躺在炕上,嘴裡哼著小調。
徐巧娘則收拾著兩人的衣裳,把林二斗那件沾了灰的外衫抖了抖,仔細疊好。
「聽見沒?九百八十五文!」林二斗用腳碰了碰媳婦,「你男人厲害吧?」
徐巧娘抿嘴笑了笑,「是歡哥兒的主意好。」
林二斗一骨碌坐起來:「嘿!要不是你男人我這張嘴,能把二十文的草包吹出花來?你是沒瞧見,那些大姑娘小媳婦,被我哄得一愣一愣的!」
說著他突然想到什麼,他湊近徐巧娘,壓低聲音:「你說……娘會不會分咱們點?好歹咱們出了大力氣。」
徐巧娘手上動作頓了頓:「娘自有安排,你別瞎琢磨。」
這銀子勉強夠交三弟的束脩,娘多半要留著給三弟交束脩的。
「我這不是為咱們著想嘛!」林二斗重新躺回去,雙手枕在腦後,「要是能分個百八十文,咱們也能攢點私房錢。」
他也知道這筆錢落不到自己頭上,可這編包的生意又不是只做這一回,以後少不得還要靠他們兩口子出力。
他琢磨著,等下次再掙了錢,怎麼也得分他們些吧。
林家沒分家,這家裡掙的錢向來都是王蕎花一手管著,誰要用錢都得伸手要。
林二鬥成親幾年,手頭上連半個銅板都沒攢下,有時候想給媳婦買根頭繩都得跟娘開口。
要是能攢點私房錢,往後想買點什麼也方便。